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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存共榮】角居勝彥知所進退

他曾贏得墨爾本盃,並訓練出日本多匹大賽冠軍。他隨後選擇追隨內心靈性召喚急流勇退。能登地區地震後,角居勝彥於珠洲市找到他的第二人生。在那裡,這座逐漸消逝的小鎮,正被獲救的退役馬維繫著。

【共存共榮】角居勝彥知所進退

他曾贏得墨爾本盃,並訓練出日本多匹大賽冠軍。他隨後選擇追隨內心靈性召喚急流勇退。能登地區地震後,角居勝彥於珠洲市找到他的第二人生。在那裡,這座逐漸消逝的小鎮,正被獲救的退役馬維繫著。

這裏的牆壁龜裂,牆紙斑駁剝落。眼前的建築物與四周田野,依舊深深刻着地震與歲月的痕跡。角居勝彥靜靜坐在珠洲馬匹牧場(Suzu Horse Park)的辦公室內,接受了這次難得的專訪。他並非刻意抗拒傳媒,只是向來行蹤低調,不易聯絡。

珠洲市本就地處偏遠,如今城鎮與道路在強震摧毀後,前往當地的路途更為艱難。

他身旁一個儲物櫃上,斜貼着一張昔日頂級馬后「伏特加」的海報,無聲地見證着他過往的輝煌成就。

2021 年 2 月,角居勝彥在事業巔峰之際告別馬壇。當時他早已橫掃日本各項頂級大賽,更揚威國際,卻選擇毅然引退,接替已故母親在天理教內的職務。天理教是一個在日本鄉郊扎根甚深的宗教,這個決定讓他重返珠洲市,並在此展開與馬同行的第二人生。

角居勝彥當年的成就堪稱輝煌。從練 20 年間,他一共培育出 24 匹一級賽盟主,五度榮登日本中央競馬會(JRA)冠軍練馬師,並曾在三個不同獎項類別中獲選為日本最佳練馬師。他亦是敢於打破常規、積極開拓海外遠征的先驅,是眾多日本賽馬崛起神話中的核心人物。早在 2005 年,他麾下的「西沙里奧」(Cesario)便以四個馬位大勝一級賽美國橡樹大賽,成為首匹在美國摘下一級賽冠軍的日本訓練賽駒。翌年,他又憑「密州怨曲」(Delta Blues)與「搖滾樂」(Pop Rock)在一級賽墨爾本盃包辦冠亞軍,震驚國際馬壇。到了 2007 年,傳奇雌馬「伏特加」(Vodka)更在他的培育下攻下日本打吡大賽,成為 64 年來首匹問鼎這項殊榮的雌馬,其後更兩度榮膺日本年度代表馬。除了草地大賽,角居勝彥在泥地與海外賽場同樣寫下輝煌篇章。泥地王 Kane Hekili 在他的訓練下稱霸一時;而「比薩勝駒」(Victoire Pisa)則在他的細心調教下,成為歷史上首匹勇奪一級賽杜拜世界盃的日本代表。在近代名駒之中,「神威啟示」(Epiphaneia)於 2014 年日本盃大勝對手,如今與半弟「農神節慶」(Saturnalia)雙雙成為日本舉足輕重的一線種馬。此外,「名父巴魯」(Roger Barow)在 2019 年打吡大賽爆冷掄元,而角居勝彥引退前的最後一匹一級賽盟主「神業」,則在狂風暴雨中攻下菊花賞。時至今日,他訓練過的賽駒中有匹已化身為人氣系列《賽馬娘》的角色。這股動漫熱潮將新一代年輕人帶進賽馬世界,亦令這位名帥的名字在引退後依然廣為流傳。

「退休後我確實少了關注賽事。」,角居勝彥道。「但每當留意到一級賽的賽果,我會發現『有曾訓練過,現已他投的賽駒勝出,或者以前的下屬晉身為一級賽冠軍練馬師。看到「神威啟示」和「農神節慶」以種馬身份屢創紀錄,他亦由衷為牠們高興。
「退休後我確實少了觀看賽事。」角居勝彥說道:「但當我事後看到某些一級賽賽果時,我就知道,『咦,那匹從我馬房轉出來的賽駒贏得一級賽,』或者『他成為了一級賽冠軍練馬師。』『神威啟示』及『農神節慶』正以種馬身份留下各種紀錄。我也為牠們感到非常高興。」

雖然他在56歲便提早告別馬圈,但這段本應平靜的退休生活,卻因一場徹底改變一切的災難波瀾驟起。

當角居勝彥起初進駐珠洲馬匹牧場時,該處早因先前的地震而受損。未料修復工程才剛竣工,大自然災難便再度侵襲能登半島。

2024 年 1 月 1 日,一場黎克特制 7.6 級強震伴隨海嘯重創當地,波及包括珠洲市在內的廣大區域,釀成逾 600 人喪生、約 1,400 人受傷,超過 20 萬幢房屋損毀。

Buildings damaged by the Earthquake
EARTHQUAKE DAMAGE / Suzu // 2024 /// Photo by Idol Horse
A car crushed by a structure in Suzu city due to the earthquake
EARTHQUAKE DAMAGE / Suzu // 2024 /// Photo by Idol Horse

災後,這個本已面對人口老化、年輕人缺乏出路而日漸式微的偏遠地區,顯得更加孤立無援,彷彿被世界遺忘。然而,正是在這片土地上,角居勝彥與他的馬匹找到了全新的人生使命。

「當時我已經在想,是否可以針對天然災害訓練馬匹,」他說道:「例如,馬匹可以拉著馬車協助搬運瓦礫,又或者可以為那些無法離開這個地區的長者或殘障人士提供心靈慰藉。」

「我們曾嘗試著手準備。但可惜地震後,這個地方變得孤立無援……所以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讓仍然留在這裡的人前來探望馬匹,協助大家療癒心中的創傷。」

生還者每天都可在此找到慰藉。

「有很多長者、殘障人士及其他受精神問題困擾的本地居民,每天都會前來到訪這個牧場,然後面帶笑容離開。如果未來有更多本地社區也可以提供類似的地方,我真心認為馬匹與社區可以共存共榮。」

珠洲市本身已是弱勢社區。

「珠洲市人口只有 1,2000 人。」角居勝彥說道:「即使地震沒有發生,這一帶在 10 至 15 年後的行政也會名存實亡,社區將會消失。這場地震令這裡的人被迫離開故鄉,進一步加速人口流失。另一方面,每年則有大約 5,000 匹賽駒失去容身之所。我認為那些不再受歡迎的純種馬,可以於這些邊緣社區找到安身立命之所。」

在角居勝彥眼中,他所做的工作不單是在拯救馬匹,更是在拯救整個賽馬運動。

「時至今日,退役馬的照顧、動物福利及權益已成主流,因此,為了確保賽馬產業,我們必須為退役馬制訂計劃。」他說道:「大眾不應只將目光投射在馬匹賽場上的璀璨時刻,更需要思考應如何讓馬匹的一生都受保障。這才對保護賽馬產業至關重要。」

角居勝彥曾親眼目睹,若一項體育運動未能妥善保護動物,將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當我前往英國考察時,我了解到賽狗曾經於當地很受歡迎,但後來卻在極短時間內迅速走向沒落。」他說道:「這令我聯想到,對賽馬產業而言,安置與保護退役馬匹將是重要課題。」

「近年,無論在歐洲、北美還是澳洲,人們愈來愈重視退役賽駒。與此同時,日本賽馬的博彩投注額全球最高,因此我認為日本必須成為引領支援退役賽駒的國家。」

角居勝彥指出,JRA應將部分天文數字般的投注收益撥出部分資金,為退役馬匹的善後護理計劃作出重大貢獻。

「 JRA 具備一套投注額資金循環系統。若能將退役賽駒納入其中,退役賽駒可以貢獻地方社區。這套系統可以令賽馬產業回饋國內社會及地方社區,並進一步同時惠及賽馬產業本身。日本馬壇便是建立於這種循環系統之上。這是一個健康且可持續的制度,希望這項模式能理想地成為全球更多國家採用的模式。」

回想起當初開始思考日本退役賽駒的處境,那已是角居勝彥仍然從練的年代。如今回首,中間經歷了太多變故,恍如隔世。

「我於 2001 年出任練馬師,但其實在更早,我初入馬圈時已有人告訴我,退役賽駒於日本並沒有光明前景,」他說道:「當時連談論這件事也被視為禁忌。2006 年我的練馬事業取得突破,站穩陣腳。之後我便開始探索退役賽駒有哪些可行的出路。」

即便談及麾下最顯赫的頭馬,他的臉上亦無絲毫自滿,更多的是深沉的反思。

談到「名父巴魯」這匹於 2019 年爆冷勝出日本打吡大賽,並於2024年離世的賽駒時他表示:「牠才開始以種馬身份產出一些不錯的賽駒,所以我為此感到非常難過,也同樣很想念牠。雖然牠贏得日本打吡大賽,但作為練馬師的我也有一些遺憾,我覺得自己本來可以把牠訓練得比當時更好。因此,我對牠感到非常抱歉。」

每當回想起「名父巴魯」當年擊敗同廄熱門「農神節慶」問鼎打吡的往事,角居勝彥總會露出一絲苦笑。

「我覺得賽馬運動確實充滿許多不確定性,既然「農神節慶」未能以大熱門身份獲勝,我對農神節慶的馬主團隊和馬迷會感到難過。不過,之後我們的確與『名父巴魯』的馬主舉辦了一個小型慶功宴。這件事總是提醒我,賽馬有時會同時發生好事及壞事。」

他如今不苟言笑的個性,或許正與當年那場大賽後複雜的心境有關。

「是的,我在該日本打吡大賽賽後訪問時我完全沒有笑容,所以其後有另一位練馬師致電給我,說我應該要多點笑容。」他笑著回憶道。

Roger Barows winning the 2019 Tokyo Yushun under Suguru Hamanaka
ROGER BAROWS, SUGURU HAMANAKA / G1 Tokyo Yushun // Tokyo /// 2019 //// Photo by JRA

如今角居勝彥已遠離了喧囂而殘酷的賽場,當被問到昔日的成功秘訣時,他的答案一如所料,帶着一絲靈性。

「就像馬匹一樣,人也有不同性格,」他說道:「最重要的是要明白我們應該去愛馬匹。而投入到馬匹的最終也會回饋到我們身上。即使是性格最頑劣的馬匹,最終也會對我們的愛有所回應。若果我們無法一對一地摸清每匹馬的脾性,那麼我們便會安排兩至三個人一同照顧牠,直至這匹馬不再對自己及其他人構成威脅。當我們確保牠是一匹安全的馬後,我們便會安排一個專人陪伴牠,協助牠並建立良好關係。我們不希望任何人與馬匹產生對抗。所以整個馬房都會以團隊共同合作,互相支援。我認為建立一套這樣的制度,是我的成功關鍵。」

他再次強調理解馬匹天性的重要。

「我認為與馬建立關係並好好地照顧牠們是非常重要。但歸根究柢,馬是草食動物,而人類是肉食動物,兩者的思維方式並不一樣。我們希望馬匹於賽事中獲勝,但如果對馬匹投入過多感情,往往會狠不下心為牠們安排嚴格操練。」

角居勝彥素以善訓雌馬聞名,他也承認對待雌馬需要別具匠心。

「有時候若然我們安排給牠們的操練太辛苦,牠們的心態會崩潰,」他說道:「身為練馬師,我希望所有雌馬於退役前都能保持良好狀態,因此我不認為自己曾經把任何我訓練的雌馬操練至瀕臨崩潰,即使牠們之中有些或許因此潛力未能完全發揮。」

當被追問是否有更深奧的練馬哲學時,我們肯定他的成功並非只是因為悉心照顧及基本常識這樣簡單。角居勝彥表示:「我不認為自己保留了任何秘密。」

「馬匹會向其他馬匹學習,而人則會從馬匹反應中,學到牠們從其他馬匹身上學到的,再把那些知識轉化成我們自己的知識。一般而言,人也會向其他人學習,而馬會向其他馬匹學習。當一名新策騎員初次上馬時,他們會開始從馬匹身上學習該如何策騎及照顧。這就是我的想法。」

Katsuhiko Sumii as his property in Suzu with his rescued racehorses
KATSUHIKO SUMII / Suzu // 2024 /// Photo by Michael Cox

在角居勝彥看來,正是純種馬那種成就頂尖賽駒的敏銳與洞察力,令牠們在退役後的生活中展現出獨特價值。

「純種馬是經過精心配合及為取勝而培育。因此牠們性格剛烈,而基於其血統,牠們對周遭事物反應極其靈敏。」他說道:「因此,牠們不僅適合於馬匹輔助的治療,也適用於支援人類心理健康。」

此外,地震過後,角居勝彥還留意到一個奇特現象:當人類面對倒塌的建築物而驚魂未定時,馬匹卻展現出驚人的適應力,幾乎瞬間融入了這片頹垣敗瓦。

「那些馬匹可能會害怕斷開的人造建築物,但面對地面的地震裂縫,牠們卻可以泰然自若地跨越。」他說道:「這讓我想到馬匹有潛力協助災難救援工作。」

至今,他對此仍抱持莫大期望。他指出,這裏的退役馬所承擔的角色,遠不止於提供情緒支援。在人口外流、土地荒蕪的災區,馬匹更是重建家園的好幫手。

「最近研究顯示,馬匹不但可以於草原上生活,也可以在林間中生存。牠們可以協助清理林間雜草,為開闢山徑或林業工作騰出空間。我們可以讓馬匹在這些土地上吃掉草皮,以便準備好土地,迎接那些意識到農業重要性並再次遷回這裡的人們。」

「賽馬原意是挑選最快及最強的馬匹,」他說道:「但一匹在賽場上速度較慢的馬也可能意味著這匹馬性情較易駕馭。」

在角居勝彥眼中,這些退役賽駒在鎂光燈外找到了全新的使命,既能協助復興荒廢的土地,亦能在情感上撫慰受創的社區。

「如果未來能有更多社區,願意建立像他們這樣的牧場,」他說道:「我真的認為馬匹和本地社區可以共存共榮。」

「伏特加」海報正是要提醒人們:這位練馬師曾站在世界賽馬的巔峰,然後急流勇退。如今角居勝彥對勝利有著不同的定義。對他而言,勝利就是麾下的馬匹能化作希望的火種,點亮這努力不被遺忘的社區。 ∎

郭米高為《Idol Horse》主編。他擁有19年體育記者經驗及成長於澳洲紐卡素獵人谷的馬車賽家庭。其香港賽馬工作具有名氣。他曾於《南華早報》、The Age、Sun Herald、Australian Associated Press、《競馬論》及Illawarra Mercury發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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