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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西蘭每隔一個賽日,多數都會掛大爛地牌。競賽董事於這種跑道下會穿上膠靴,沿跑道的直路步行,用鞋尖在最翠綠的草地上戳數個洞,看看場地的軟爛程度。究竟今天能否作賽,還是要打道回府呢?長白雲之鄉並非浪得虛名。

如果你在紐西蘭馬壇已打滾一段時間,大概也看過不少這樣的賽事:騎師於轉入最後直路後便會移出外欄推進,尋找較乾快的跑線。有些甚至會貼得得幾乎可以與靠在看台的馬迷擊掌。而通常這些騎師就能獲勝,抱怨這種模式絕無意義,這是紐西蘭馬壇現實,你必須比別人更快適應現狀。

「過了一段時間你便會知道這種跑道模式,」資深練馬師 Richard Collett 說時聳了聳膊。

位於奧克蘭的愛沙妮馬場情況尤其嚴重,而這馬場過往舉辦了不少紐西蘭大賽。

當 Richard Collett 之子高力德(Jason Collett)準備以業餘騎師身份,在愛沙妮馬場初次上陣時,你或許會以為那位練馬師需要安撫這位早就興奮不已的年輕騎師情緒。高力德當時要在大爛地(Heavy 10)上陣,這是除了賽事腰斬外最濕滑的場地。 Richard Collett 認為,跑道上有一條跑線與靠內欄的爛泥相比,簡直有如德國高速公路般平坦。

「同場都並非經驗老到的騎師。」Richard 向高力德說道。

而他的兒子呢?

「場地很爛,而跑道越靠近外欄越好,」他續道:「早段不要耗力太多。試著跟著其他馬匹,直到最後 800 都緊隨牠們就可以。如果你稍為落後一點的話,也不用慌,你策騎的是場內最好的馬。」

高力德點頭同意。

他的摯友 Scott Cameron 亦有參與該場賽事,他後來轉到墨爾本任練馬師。 Scott Cameron 父親 Russell 也預備好一匹他認為可替其子獲勝的賽駒。Richard Collett 一家也希望高力德於初次上陣,策騎名為 Bobby Dazzler 的賽駒時,跑出令人難忘的一仗。

「在最後 800 米,我們仍落後馬群約 25 個馬位,」Richard 笑道:「牠轉入直路,沿住跑道中央的跑線追趕,這匹馬末段凌厲……最後成功趕過對手獲勝。」

「我的朋友是當日的競賽董事,他當時都在過磅室。我對高力德說道:『你不覺得你落後得太多嗎?』他回答我:『你跟我說我的坐騎是場內最佳,所以我根本不擔心。』我的朋友望向我笑了。」

「這段最能概括他的個性。」

高力德那場一哩頭馬的估計時間是 1 分 47 秒。賽事形勢一度不相上下,直到那位初出道的小子展現出其最沉著及冷靜的頭腦。

如果你要讓我以性命作賭注,賭哪位騎師的靜止心率最低,那一定是高力德。世上有不少耐性十足的騎師,但高力德是另一層次。你可以想像,若傳奇「盃王」甘明斯仍在世,高力德將會是他最喜愛的騎師之一。兩人於賽前會議上大概也不會有太多話要說,全因他們都知道對方想要甚麼。

多年來高力德一直是默默耕耘默默成功。他長期都被視為澳洲最被低估的騎師,或許因為他從未真正相信自己究竟有多出色。

很多練馬師都曾在他策騎一駒回過磅室時,想狠狠地搖醒他,尤其當那匹賽駒全程被他騎得文靜,末段卻突然追上並最終僅僅飲恨落敗。不過,賽駒之所以於末段有那麼出色的衝刺,或許唯一原因正是高力德多年來於積水的紐西蘭馬場磨練出來的技藝,他懂得與馬周旋、安撫及勸導,直至牠們的力量與信心獲鼓動,最後階段踏著泥濘跑道一衝而上。

「我一直喜歡讓牠們放鬆並進入賽事節奏,」高力德說道:「我寧願這樣,也不想真的大力催策牠們,使牠們離開舒適區。這是我的看法。」

「我不是說喜歡策騎後上馬,但我喜歡那些能夠順勢進入競賽節奏的馬。牠們可以於賽事末段發力衝刺,這正是我喜歡的策騎方式。」

那是個週五早上,高力德在其悉尼住所附近的一個相當繁忙的商場,正娓娓道出自己的成長歷程。這位育有三名子女的騎師將於今年六月底,成為最新一位於日本客串的長駐澳洲騎師。他極少於海外客串,但一直渴望到日本上陣。日本中央競馬會(JRA)已向他批出短期客串牌照,讓他可與韋紀力(Craig Williams)、連達文(Damian Lane)及金美琪(Rachel King)一樣到當地上陣。

當他談到自己花了多久才可以於這個高要求、由麥道朗壟斷的悉尼,成為眾人需要且多才多藝的騎師時,附近超市掃描器的噪音,幾乎逼使高力德提高聲線。

那他在這十年間如何精進自己的策騎風格呢?

「從戰術上,」他反駁道:「我嘗試起步得更迅速,並讓我的坐騎可以取得一個更有利的位置。要在悉尼取得頭馬,就需要做到這一點。」

「我會說麥道朗約有八成坐騎於早段都會處於前三至六位。他當然策騎的是場內最好的馬,但同時他仍然可以將牠們守在那些位置。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這一點。」

「我以往會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策騎,但我最後因為這樣落敗。」

距離高力德於 2019 年策騎另一位同鄉,練馬師華禮納(Chris Waller)訓練的「絕世芳華」(Invincibella)首勝一級賽以來,已經過了七年。長此以來,高力德一直背負着「仍未勝出一級賽的最佳騎師」這個可怕標籤。甚至他自己也曾相信這個標籤,認為一級賽頭馬或許永遠不會到來。

這是否讓他感到困擾?

「的確會的。」高力德說道:「我在一至兩年前就在那裡見心理學家。」

他也開始嘗試其他自救方法。

「我當時已經開始閱讀不少相關書籍,」他說道:「我大概已經可以自學處理壓力的基本知識,明白為甚麼自己可能會有這種想法,我應如何控制它,或者嘗試控制它。」

「我就是喜歡學習。我今年 35 歲,直到年紀稍長才真正意識到這一點。我在 20 歲出頭時,並沒有這樣做。但到了 25 歲左右,我才開始思考:我應如何進一步提升自己的能力呢?」

其長期經理人 Bryan Haskins 說道:「我不認為他以前會覺得自己比其他一些人更出色。現在他知道自己比其他人出色。在一場賽事中,他可以依靠自己的感覺,判斷自己應該處於甚麼位置,以及應該做甚麼。」

正是他在「絕世芳華」鞍上的感覺,才造就這匹馬最終獲得一級賽,同時終結自己於 10 個一級賽亞軍後,終於迎來首個一級賽冠軍。

「鬆一口氣」,高力德說道:「呀!!終於!我認為我在衝線時,就像:『是的,我們贏了,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高力德終於知道自己其實有能力與頂尖騎師較量。即使到了今天,華禮納仍會提醒他,自己與那位在紐西蘭一同成長、自小就一起競逐的騎師之間的距離。

「你離麥道朗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遠。」華禮納對他說道。

華禮納向《Idol Horse》表示:「像高力德這樣的人來說,要追上是非常艱難的,因為他實在太腳踏實地。他是靠辛勤工作捱出來,並沒有那些非常出色的坐騎。他必須不停工作默默耕耘證明自己。他一直都是一位非常好的騎師,但他必須拉近與一些非常出色的騎師的差距。每隔半年他都繼續縮窄這個差距,他全靠自己,過程中沒有人曾幫他。」

「但現在他開始得到認可,而且是來自同行的認可。麥道朗尊重他,這就是一個好例子。他從不驚慌失措,從不發怒,他真是一個很好的人。」

「我知道,他一直希望前往香港,無論他最終是去香港還是去日本,他都會繼續進化。」

Jason Collett and Clare Cunningham with Gytrash after his 2020 Yes Yes Stakes win
JASON COLLETT, GYTRASH, CLARE CUNNINGHAM / Warwick Farm // 2020 /// Photo by Mark Evans (Getty Images)
A very young Jason Collett on his pony
JASON COLLETT & HIS PONY / 1990s // Photo supplied

Richard Collett 比大多數人更清楚,要躋身頂尖騎師行列所承受的壓力。他是一名資深騎馬人,之後走向騎馬人的「終點」:訓練賽駒。

他可能是紐西蘭歷來最出色的「種馬」,但你絕不可能於血統表上見到他的名字。他與妻子 Judy 育有三名子女:Natasha、高力德及高麗雅(Alysha)。三人從騎表現出色,三位都是一級賽冠軍騎師,亦都憑著自幼的成長環境,成為擅跑爛地的高手。高力德則是三位中最為隨性的一位。

他從小時候便開始於奧克蘭近郊 Pukekohe 的家族牧場策騎小馬。其視力亦很早便開始退化,入讀小學前已經需要戴眼鏡(現時策騎則會配戴隱形眼鏡)。而他從來都沒有將騎師這份職位放在眼內。

跟許多紐西蘭男孩一樣,包括麥道朗在內,高力德最初希望是成為「All Black」,亦即是這隊享負盛名的紐西蘭欖球隊成員,他的球技亦相當不俗。由於當地人口眾多,紐西蘭欖球機構規定小孩需按體重而非年齡分組作賽。高力德因為體重較輕,所以要與較年幼的孩子作賽。但在短短一年內,他由希望努力增磅長高,變為減磅,令自己能逐步向成為見習騎師的目標進發。

他原本打算成為會計師賺大錢,但其後又覺得工作太悶,亦曾考慮投身建築業。不過,當你的姓氏是 Collett 時,很大機會終有一日會成為見習騎師。 

「他一直順其自然,」Richard Collett 說道:「他頭腦極為冷靜,他一直咬緊牙關默默耕耘,並從許多如今已不在此地的頂尖騎師身上獲益良多。這就是慢慢攀上頂峰的方法。」

曾有一段時間高力德其實不想留在澳洲發展。他在獲得華禮納每年都頒發給紐西蘭騎師的短暫獎學金後,他當時得了非常嚴重的思鄉病。

高力德其後繼續於紐西蘭策騎,不過於一次嚴重的墮馬意外後,他因腦出血而被逼休養。他正好利用這段停賽時間思考,最後決定再次到悉尼挑戰自己。今次悉尼修訂賽馬規例後,令他可獲減磅優勢。他終於如願以償且再未回頭到紐西蘭。

「我在初次到悉尼客串已嘗到一點甜頭,但當回到紐西蘭時,便要面對現實。」高力德說道:「我於總獎金只有 5,000 紐元或差不多的賽事中策騎。」

即使他為華禮納取得一級賽首勝前,高力德其實已在「雲絲仙子」(Winx)仍未成名時主理。他策騎這匹雌馬贏得首兩場頭馬,之後於牠三歲時吞下三場敗仗。「雲絲仙子」其後連勝 33 場並退役,堪稱澳洲歷來最出色的賽駒之一。

不過他人生最大成就,是與曾任莫德(Peter Moody)悉尼馬房領班,後來成為練馬師的金麗嫻(Clare Cunningham)共諧連理並育有三名子女。

「當工作上遇到令人沮喪的事情時,外人離以明白,」高力德說道:「我確實認為,身邊如果有一個同樣於馬圈工作的人在家中是件好事。」

「這是我們相處方式的絕妙之處。這段關係因兩人都在圈中工作而變得更好,因為我們能夠看到彼此最好及最差的一面,其後孩子們加入這個家庭,有人曾說有些伴侶在有孩子後會感到掙扎,因為他們從未於壓力之下見過彼此。但我們已經一起經歷這些壓力,她開倉從練時也是如此。」

金麗嫻本身已是一位相當成功的練馬師,曾與丈夫合力勝出級際賽。不過,當騎師沒有按照其策騎指示時,情緒難免會出現波動。

「我有一次試閘策騎一匹名叫 Travancore 的賽駒。」高力德笑道:「當時那匹馬於試閘中受困。她十分生氣,認為我需要於試閘催策牠多一點。不過無論如何,都要盡快接受現實,不能坐在那裡耿耿於懷。畢竟回到家中後,還要同他們一起生活。」

高力德一家已將紐西蘭的生活搬到他們現時所居住的地方。Richard Collett 於華域園管理一個小型馬房。Natasha 則於前騎師卡爾德(Andrew Calder)的家人們住在附近。高麗雅則常見於悉尼賽事中,她的賽事經常由其伴侶兼頂級旁述 Luke Marlow 報導。

當高力德將自己的才華帶到世界的另一端時,所有人都會拭目以待。

「我一直都想前往日本。隨著年紀漸長,尤其想去看看那裡的文化。」他說道:「我因這點喜歡那地方。」

「在我的成長記憶中,日本賽馬現時的實力與精英化程度,已遠非昔日可比。我們現在根本難以追上,他們於短短一段時間內就可以培育出色的中距離賽駒。」

「而且我也想前往一個不同的地方策騎。」


與高力德年少時在馳騁的大爛地賽道相比,他即將奔赴的新環境無疑差天共地。不過千萬不要低估他適應日本乾快賽場的能力,及於關鍵時刻迎頭趕上的機會。∎

彭基理任職記者,擁有十多年的賽馬和各種體育活動經驗。擁有突發新聞、專題文章、分析和觀點撰寫經驗。彭基理曾在 The Sydney Morning Herald 和 Illawara Mercury 等新聞機構工作,也曾擔任 Sky Racing 和 Sky Sports Radio 的現場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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