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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這位如今足以稱霸世界,即使不是第一,也穩佔前三甲的頂尖騎師,在從騎生涯僅僅策騎了三場之後,就遭到解僱。

三場!

到了如斯關頭,事情通常會向以下兩方面發展:十多歲的見習騎師可能會垂頭喪氣、憤世嫉俗,與狐朋狗友為伍,沉溺於名車、美女,而非專注於磨練馬術。這是最容易的路。

而較難行的路是堅持下去,闖一番成就。

談到改寫香港賽馬歷史的潘頓(Zac Purton),Michael Zarb 並非會令人立刻聯想到的名字。

但身為潘頓家鄉澳洲的前競賽董事,沒幾個人能像他一樣,對亞洲賽馬史的進程產生如此深遠的影響。

正是 Michael Zarb 在潘頓被師傅掃地出門時與他促膝長談。當時潘頓的職業生涯才剛起步,他的師傅對這個自大且恃才傲物的小伙子感到心灰意冷,儘管這少年身懷極具天賦的精湛騎功。

「坦白說,那次會面結束他離開後,我不確定還能不能再見到他。」Michael Zarb 告訴《Idol Horse》。「起初我請白德民(Darren Beadman)給他打個電話,白德民做得很好,跟他聊了很多不同的事情。」

「我和許多人都看出(潘頓的)天賦,大家都在盡力把他留在賽馬圈。就像很多年輕人一樣,他們總覺得自己比別人都強。」

如果非要說一點,潘頓非常誠實,甚至到了冷酷的程度。有些人可能對此並不喜歡。

他的前老闆、在策騎三場後就解僱他的練馬師 Trevor Hardy 常講一個故事:那天潘頓下馬過磅後,直接告訴馬主他剛策騎的那匹馬「簡直爛透了」(just no bloody good)。

潘頓從不認同那套「你可以當面罵人,但不能罵人的馬」的理論。

Trevor Hardy 的馬主們大吃一驚。其中一位告訴練馬師,這孩子再也別想騎他的馬。其他人也同樣感到不安。

「我當時說:『你可以跟他們說實話,但請不要用這麼粗暴的方式說這馬不行』,」Trevor Hardy 笑著回憶道。

事實是,無論馬主喜不喜歡他,潘頓註定會成為世界馬壇的超級巨星。

Ka Ying Rising was idled down by Purton to win second Hong Kong Sprint
KA YING RISING, ZAC PURTON / G1 Hong Kong Sprint // Sha Tin /// 2025 //// Photo by Shuhei Okada

在他十多年來首次回到澳洲昆士蘭州策騎(他的從騎生涯始於附近新南威爾斯州北部的鄉郊賽場)前夕,《Idol Horse》回顧潘頓成名背後的故事,那是在他與「嘉應高昇」建立事業巔峰的合作前二十多年的往事。

這一切都可以追溯到那一天:他躺在父母家的長椅上,思考自己還能不能再次策騎。

「當時我就是個 17、18 歲的小鬼,晚上的時候跟朋友在 Grafton 到處喝酒胡混,我老闆(Trevor Hardy)不喜歡這樣,所以就把我解僱了。」潘頓聳聳肩說。

「Michael Zarb 顯然在我身上看到了某些特質。我確實很有天賦,我應該在十場必須參加的試閘中贏了七場,馬兒很聽我指揮。結果我才跑了三場賽事,Hardy 就把我解僱了。」

「於是我賦閒在家好幾個月,直到有人說服我回去再試一次。」

在當今見習騎師起步越來越晚的年代,潘頓早在 16 歲還沒拿到澳洲駕駛執照前,就已經踏上了通往卓越的快線。

Michael Zarb 介入拯救潘頓的騎師生涯時,並非兩人的第一次交集。這位前騎師兼競賽董事在潘頓 15 歲獲得晨操執照前,就曾協助磨練他的策騎風格。

兩人會一起研究 Michael Zarb 過往勝仗的錄影,Michael Zarb 試圖教導潘頓如何駕馭 500 公斤重的純種馬,以及如何瞬間做出決定。

「向他展示我有多厲害是很有趣的事。」Michael Zarb 開玩笑說。

「但潘頓看著賽事影片卻說:『看那個跑第二名的傢伙,他要是這樣做就能贏你了。』或者是下一場比賽:『那個跑第四的,他應該這樣做。』」

「這是在他還不滿 15 歲的時候。他能指出微小的細節。幾年後我重新看那些影片,心想:『天哪,他可能是對的。』」

就像悉尼的 Theo Green 和昆頓(Ron Quinton)一樣,潘頓的首位師傅 Trevor Hardy 也以善於提拔見習騎師而聞名。Trevor Hardy 曾在澳洲指導過五位香港見習騎師,包括徐君禮、梁明偉和湯智傑,之後他們才回港加入馬會騎師陣容。

而潘頓可能是他最省心,同是亦最操心的門生。

說省心,是因為這孩子真的懂得騎馬。從他搬進 Trevor Hardy 和最後一任妻子 Trish 位於新南威爾斯州海濱小鎮科夫斯港的家時,這一點就顯而易見。那裡以種植香蕉和旅遊景點「大香蕉」(The Big Banana)聞名。那年潘頓只有 14 歲。

「那時候我常牽著他在沙灘上策馬,馬兒突然側跳,他卻紋風未動,」85 歲的 Trevor Hardy 說。「他註定會成功。」

但他也註定會考驗這位老派練馬師的耐心。

「他心直口快。」 Trevor Hardy 說。「不過對我們來說,他表現得非常好。」

「他晨操回來後會睡一會。有人打電話來想談談他的生涯,他卻說:『叫他待會再打給我。』Trish 就會說:『這關乎你的騎師生涯,快起床接電話。』」

「他倒也沒拒絕。」

按照澳洲騎師的慣例,潘頓必須通過一系列試閘,與經驗豐富的老手競爭,才能獲得見習騎師的正賽「執照」。

他最後一次評核的那天,Michael Zarb 至今難忘。

當時 Michael Zarb 於 Grafton 坐在看台的高處,望遠鏡對準馬群,重點觀察潘頓。看著潘頓在一次試閘中衝過終點,他立即為自己以為看到的「愚蠢錯誤」感到自責。

「當他們衝過終點時,我心想:『該死,我看錯騎師了』。」Michael Zarb 回憶道。「我以為我是在看一個資深騎師,而不是一個還沒跑過正賽的見習生。」

「他的催策非常強而有力,我把訊息傳到起點說:『確保下一次試閘我不想看到潘頓用鞭,我想看他僅用手和腳催策馬兒。』」

「從他首場出賽開始,他幾乎就是那個地區最好的騎師。」

考慮到當時馬匹和對手騎師的水平較低,這聽起來可能微不足道,但在新南威爾斯州北部賽場的磨練對潘頓的事業成功至關重要。

那些賽場形形色色,但許多賽道狹窄且彎道連綿不斷。這教會潘頓搶閘功夫以及在比賽早期佔取位置的重要。這些特質讓他能在高手雲集、競爭極其激烈的香港馬壇長盛不衰。

「我認為(那些賽道)與香港有些相似。」潘頓說。「所以在我看來,這肯定有助於塑造我現在的策騎風格。」

Zac Purton at Sha Tin in 2007
Jockey Zac Purton at Sha Tin trackwork. (Photo by Kenneth Chan/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via Getty Images)
Zac Purton and trainer Trevor Hardy
ZAC PURTON, TREVOR HARDY / Photo supplied

當潘頓在事情平息後回到 Trevor Hardy 馬房,練馬師知道他手下這名見習騎師有能力達到頂峰,儘管他確實讓一些人感到不悅。

但這不正是大多數冠軍騎師的天性嗎?他們從不缺乏自信,甚至帶點傲氣。

Trevor Hardy 常講一個故事:有一天,另一位馬壇同僚說在 Grafton 的馬廄給他留了一份禮物。 Trevor Hardy 好奇地過去查看,結果發現那是一塊厚木頭。

Trevor Hardy 一頭霧水,回去問對方:「那是幹什麼用的?」

對方回答說:「用來修理那個孩子的。」

「但他後來安定下來了,」 Trevor Hardy 說。「當他取得那麼多頭馬時,對我來說非常有價值。」

「一天他回家,我們在房子後面加蓋了一個房間。他問:『這是什麼?』我說:『這是我的新房間,是你幫我付的錢。』」

「沒過多久,他就能策騎冷門馬跑入位置。馬兒就是願意為他銜枚疾走。從第一天起,他就擁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節奏與平衡力。」

作為在新南威爾斯州北部嶄露頭角的騎師必經之路,潘頓很快轉往昆士蘭州發展,並於 2003 年以見習騎師身份奪得冠軍騎師寶座。他很快就在特威德河河以北的練馬師圈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想他當時是個野孩子,但也是非常具天賦的見習騎師。」練馬師薛偉德(Kelly Schweida)說。薛偉德已委託潘頓在重返布里斯本期間,策騎其三歲馬「勤加燃」(Grafterburners)出戰一級賽東奔一萬錦標。

「他的動作非常乾淨俐落,贏馬的決心很強。他享受勝利。不過他當時就是個典型的青少年。」

如今,潘頓依然記得他的根。

Trevor Hardy 仍與他保持聯絡。 Trevor Hardy 在 2025 年、84 歲高齡時派出了最後一匹賽駒出賽。現在,他主要是透過那些虔誠地觀看潘頓每一場比賽的鄰居,來關注潘頓在香港的壯舉。

「潘頓的表現一直很出色。」 Trevor Hardy 說。

每年 Michael Zarb 都會發短訊或打電話,恭喜潘頓再次毫無懸念地榮膺香港冠軍騎師。潘頓深明這位由騎師轉任董事的前輩對他的生涯影響有多大,他的從騎生涯在還未真正開始前,就差點夭折。

如果當時沒有那次介入,會發生什麼事?

「完全不知道。」潘頓說。

Michael Zarb 補充道:「每年他都會說:『我的身體已經受夠了,精神和體力都已力竭。』我想這句話在過去五、六年一直在重播。但他總是在努力學習新事物。」

「沒有人比他更擅長溝通。他甚至提到了我,這讓我深受感動。很多人幫助過他,但沒人比他自己對自己的幫助更大。」 ∎

彭基理任職記者,擁有十多年的賽馬和各種體育活動經驗。擁有突發新聞、專題文章、分析和觀點撰寫經驗。彭基理曾在 The Sydney Morning Herald 和 Illawara Mercury 等新聞機構工作,也曾擔任 Sky Racing 和 Sky Sports Radio 的現場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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