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心不論金】莫雷拉在里約晴空下的剖白
這位身價極高、世界各地爭相邀約的頂尖騎師,剛在巴西最重要的大賽中封王,而獎金卻僅及香港一個賽馬日的小部分。在科帕卡巴納享用咖啡時,他娓娓道出巴西賽馬運動的獨特節拍與魅力。
【論心不論金】莫雷拉在里約晴空下的剖白
這位身價極高、世界各地爭相邀約的頂尖騎師,剛在巴西最重要的大賽中封王,而獎金卻僅及香港一個賽馬日的小部分。在科帕卡巴納享用咖啡時,他娓娓道出巴西賽馬運動的獨特節拍與魅力。
2026 08 08莫雷拉(João Moreira)坐在科帕卡巴納角樓一家果汁店內,面前擺著一杯牛奶咖啡和一盤多士。寬葉欖仁樹如遮陽傘般豎立在陽光普照的街道兩旁,在馬賽克地磚上投下斑駁樹影。身旁當地人悠閒地享用著撒上瓜拿納粉(guaraná)的巴西莓碗(açaí),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天裡毫無趕急之色。這裡名義上是冬天,但人們身著短褲 T 恤,氣溫直逼攝氏27度。
前一晚,他剛在一場一級賽中奪冠:那是巴西水平最高、途程 2000 米的大賽。頭馬獎金為 227,200 雷亞爾(約合約 347,870 港元)。而在上個馬季的香港,他僅出賽 193 次,總獎金便已高達 4,030 萬港元。在跑馬地一個熱鬧的夜賽賽日,其獎金已高於巴西最頂級的大賽。一小時後,他將駕車橫越城市回到卡夫雅馬場再次上陣。而這一次,看台上的觀眾只有數百人,總獎金甚至不夠付香港騎師賽後的一頓晚飯錢。
那麼問題來了:他為何會選擇留在這裡?
莫雷拉並未大談這項運動的高尚靈魂。他提到了馬主,一位來自巴拉那州(Paraná)、經營加油站的生意人。他只想為這位馬主贏得榮譽,其他事都比較次要,僅此而已。但他補充說,這裡沒有人是為了錢而參與賽馬的。
要想相信他的說話,你必須親歷前一晚的現場。

卡夫雅馬場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走向沒落的馬場,倒像是一座遺藏海邊的宮殿。
看台已有百年歷史,建於馬場開幕之年,展現當時流行的法式風格:大理石樓梯、馬賽克地板、褪色成古典灰綠的鍛鐵雕花,以及被一個世紀的馬迷坐得光滑圓潤的長條木椅。矗立於駝背山頂的基督像背對馬場,雙臂向海灣和山另一方如明信片般美麗的城市敞開。馬場則靜靜臥於祂的背後,掩藏在祂的影子裡。小貓宛如這裡的小地主般穿梭其中,悠然穿過欄杆與花圃,在暖洋洋的石板上打盹。
在這個盛大的賽事之夜,現場座無虛席。這是 Copa dos Criadores 賽馬日——即巴西版的「育馬者盃」,全晚包括七場黑體賽,其中三場為一級賽。馬場免費對外開放。老看台後方,家長與孩子排起了長達 200 米的人龍,靜候在綠意盎然的亮相圈外圍體驗騎乘小馬。當地的賽馬運動曾歷經慘淡歲月;但今晚,人群年輕而充滿希望,大家的目光依然落在了最核心之處:馬匹身上。
當晚最精彩的一場賽事,主角是一匹身材細小、原本甚至根本沒機會踏足馬場的雌馬。「最頂尖的馬匹,」莫雷拉說,「背後總是有著屬於牠們的故事。」
Summer do Iguassu 本來幾乎要白白送人。原馬主認為生下牠的母馬毫無價值而選擇放棄,莫雷拉的僱主便收留了牠。這匹幼駒在牧場出生後,不幸掉進排水溝並卡在裡面,受傷嚴重。大家千方百計才保住牠一命。一位新來的獸醫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才搞清楚牠的傷勢並著手治療。
自那時起,牠就一直在頑強抗爭。當晚在燈光照射下,馬群進入直路時,牠看起來並不具備勝望。對手從外方強勢追上,看似勝負已定。直到最後的一步,牠憑藉體內一股決不服輸的韌勁及時率先衝線。旁述 Thiago Guedes 的聲音響徹夜空,甚至因難以置信而一度哽咽。
隨後莫雷拉躍下馬背,平時的沉著鎮定蕩然無存,雙頰濕潤。他緊緊擁抱著練馬師,一位身穿素色 T 恤、沒有穿西裝外套、面對鏡頭顯得不知所措的身材矮小男子。而練馬師也深深擁抱著他。莫雷拉指著他說:
「這位,」他說,「是我在賽馬界認識最勤奮的人。」
他的名字叫奧多烈(Antônio Marcos Oldoni)。


當晚稍後時間,台上宣佈奧多烈首度榮膺冠軍練馬師頭銜時,他本人並未在場。他向來不參加此類場合。比起任何需要身穿西裝的場合,他更喜歡待在馬房裡。當頒獎禮宣佈他的名字時,據大家所知,他正躺在家裡的床上熟睡。
他與馬為伴已逾三十年,大部分時間都是擔任助理練馬師。在接觸純種馬之前,他是從最基層的內陸短途直路賽(cancha reta)一步步打拼上來的。大約五年前,在他的恩師 A.B. Pereira 因染上新冠肺炎離世後,他才接手馬房正式成為練馬師。他為同一位馬主訓練約三四十匹馬。若按全國數據來看,他根本微不足道。
正因如此,這一年的成績才顯得如此不可思議。就是這樣一家規模微小的馬房,一舉攻下了八場一級賽,並憑藉馬房鎮倉寶「莫匹敵」(Obataye)在莫雷拉胯下勇奪南美洲規模最大的拉丁美洲大賽,以及阿根廷的卡洛貝格大賽。而這一切成果,奧多烈全在庫里奇巴創造出來。
你需要看著地圖,才能體會到這種格局有多麼獨特。卡夫雅馬場所在的里約熱內盧,是這項運動僅存輝煌的首都。風光旖旎,帶著審慎的樂觀,在盛大賽事之夜仍能吸引近萬人入場,普通週日也能有近千觀眾。而比里約更富裕、大家尋找工作首選的聖保羅,其賽馬運動卻經歷了腐爛沉淪。城市花園馬場的看台多年來幾乎空空如也,看台下的土地價值在房地產商眼裡遠高於賽馬,這是現代體育中最悲哀也最常見的故事。
如今聖保羅出現一絲曙光,有新資金注入、與大型銀行合作,以及充滿活力與想法的新一代年輕管理層,願意重新提高賽事獎金。近幾個月來人們看到了希望,新管理層敞開大門,在假期季節吸引家庭重返馬場,七月份的入場人數突破三千人。然而,全巴西的冠軍練馬師卻是在更近南方的庫里奇巴工作,Jockey Club do Paraná 旗下、在全國地圖上幾乎微不足道的 Hipódromo do Tarumã 馬場。
「你再也找不到比他更敬業的人了。」回過頭來喝著咖啡的莫雷拉談及奧多烈時說道。這個人連使用賽馬會網站幫馬匹報名都深感吃力,那些繁瑣的文件手續總能把他難倒。但他三十年來每天都待在馬房裡,能清楚說出每匹馬的膽量、脾性,甚至連每一頁血統背景都瞭如指掌。他對馬匹的愛甚至到了讓自己吃虧的地步:當需要淘汰舊馬引入新血時,他根本於心不忍。他寧可訓練八十匹馬,也不願放走任何一匹。有時,這份殘酷的責任落到了莫雷拉身上,由他來開口告知:「放手吧,這匹馬已經贏不下了。」
馬主 Paulo Pelanda 接手了亡父的燃料生意,並將其發展成擁有約四十間加油站的大企業,成為該州三大營運商之一。他養了約三百匹馬。從紙面上看,這簡直是狂妄瘋狂的舉動。
「他就是純粹熱愛。」莫雷拉說,「他熱愛這項運動。從商業角度來看,養馬絕對是百分之百虧本的生意,他完全沒有理由養馬。但他根本不在乎。他的父親是育馬者,他是育馬者,他的兒子將來也會是育馬者。」
莫雷拉指出,Pelanda 最喜歡的甚至不是前一晚那種閃耀的一級賽盛事,而是家鄉那種傳統的直路單挑賽:兩匹馬在賽道上一決高下,他會為了那份刺激感一次押上百萬雷亞爾。他所做的一切皆因熱愛,且從不求回報,對騎師更是如此。莫雷拉表示,,Pelanda 從未質疑過他的陣上發揮,也從不打電話來逼問哪裡出錯。「他對我唯一說過的話,永遠是『盡力而為即可』。」
莫雷拉坦言,即使是幸運且謹慎的馬主,頂多也只能收到投入資金的三成左右。少數只養一兩匹馬的馬主或許能做到收支平衡,前提是他們碰巧養到好馬並將其出售。而買家自然會聞風而至。
這正是低獎金地區(哪怕是紐西蘭和南非等昔日賽馬強國)所面臨的隱性侵蝕問題。巴西培育出最優秀的三歲馬,在滿四歲前幾乎都會被出售,於目的地通常是香港。那裡豐厚的獎金,讓人無法拒絕買家的出價。即使是贏得 Grande Prêmio Brasil 的 Zucca Baby,雖然在週六賽事的出賽名單上,最終卻未能上陣:因為牠已被出售。巴西育馬者與馬主協會負責人 Mayra Federico 最近受訪時直言:「我們沒有足夠的獎金,所以只要你手上有好馬,你就只能賣掉。」
這是一場艱巨的抗爭,但像 Federico 如此勤勉的管理者正盡其所能反擊,第一步就是重新吸引大眾回到馬場。
以前這裡只屬於精英階層。」Federico 談及過去時說道:封閉、隱密,有如私人俱樂部,而這正正是導致賽馬運動掏空的根源,讓它失去了大眾的支持。因此,現在馬場提供小馬策騎體驗、免費入場、設有美食攤位,給了家長帶孩子前來的理由。除了每年兩天需要盛裝出席的賽事外,其餘日子一律免費開放。就在週六,有整整一萬人湧入馬場。
有一場大賽是莫雷拉至今從未贏過的:聖保羅大賽。這是他近乎完美的履歷表中(幾乎囊括了巴西及世界各地的重大榮譽)最後一處搶眼的空白。去年,他渴望勝利的程度甚至到了在出戰肯塔基打吡後連夜飛抵聖保羅去追逐這場頭馬,但最終依然功敗垂成。
莫雷拉如今只為單一馬房擔任主帥,沒有經理人,也不對外接受聘約。而該馬房主要以短途馬和質新馬為主。那些足夠優秀、有希望幫他攻下這場他最想贏的聖保羅大賽的賽駒,偏偏在成長到足夠參賽的年齡前,就已被賣到香港。
他如今的出賽次數遠少於從前,對於箇中原因,他顯得非常坦誠。他在庫里奇巴有個年輕的家庭,比起穿梭世界各地爭取坐騎,他更渴望陪伴家人。此外,還有騎師身體的現實問題,他那高頻率、極度前傾蹲伏的策騎風格讓他的髖關節磨損殆盡。
「我不可能永遠策騎下去。」他說。語氣並不悲傷,只是像講述其他客觀事實一樣平靜。這與其說是倒數,倒不如說是他當下追求正確目標的理由:為馬主盡心盡力,贏得佳績。
不久前,莫雷拉身處全球最具吸引力、資金最雄厚的賽馬世界的中心。在這項運動中,一切一切,無論是馬匹還是業者,都向金錢傾斜。而他卻是極少數選擇逆流而行的人之一,他非常清楚自己拒絕的是何等沉重的名利,因為那些曾經就在他的掌心之中。
然而他說:「無論在世界上任何地方,一級賽都是極難贏得的。」
他將咖啡一飲而盡。街角逐漸熱鬧起來,距離卡夫雅馬場——當地人向我形容為「a pista mais charmosa do mundo」(世界上最具魅力的馬場)——僅需短短的一段 Uber 車程。他將重返那座海邊宮殿,在湛藍的晴空下再次上陣。首場賽事的總獎金約為 24,000 港元,整場賽事的獎金,還不如沙田馬場一場五班賽的第五名獎金。
前一天我問 Federico ,遊客在里約這樣的日子裡該做些什麼。她說雖然現在是冬天,但在里約,永遠沒有冬天。
「週日,來馬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