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內心】布浩榮從不敢觀賽到準備勇闖谷中
創傷、耐心,以及回歸所需的勇氣。布浩榮如何走出陰霾來到跑馬地,並迎來那次令他終生難忘的握手。
【聆聽內心】布浩榮從不敢觀賽到準備勇闖谷中
創傷、耐心,以及回歸所需的勇氣。布浩榮如何走出陰霾來到跑馬地,並迎來那次令他終生難忘的握手。
2026 04 21在愛麗斯泉清澈的夜晚,星空顯得格外璀璨。在那片紅土延伸至地平線、距離最近的城市也要一天車程的荒野,天空展現出在任何有街道燈光或體育場競技的地方都見不到的景象:它如此宏大、寂靜且淡然地敞開,俯瞰著地下發生的一切。
布浩榮(Ethan Brown)就在那片星空下成長。那是一個天氣乾燥酷熱、人與人之間彼此認識的小鎮,辛勤工作是唯一的價值觀。彼方與我們現在身處此方,幾乎是兩個極端。
「此方」是周三晚上的跑馬地馬場——全球賽馬界最耀眼的方寸之地。賽道被摩天大樓重重包圍,一側的看台彷彿俯瞰著最後直路,另一側的高樓在黑夜中疊起,形成人造的星群。一萬五千人的吶喊,與全球頂尖騎師的較量,在這口城市賽馬的熔爐中翻滾沸騰。
馬匹正陸續出場。馬伕牽著牠們走進沙圈,隨即被熾熱的氣氛淹沒。馬匹高度戒備,感受著四周的一切。遠離家鄉愛麗斯泉的布浩榮,正站在圍欄外靜靜觀察。
今晚他不能出賽。此時是三月中旬,正值在墨爾本停賽期間,他將這段強制性的空白期化為考察機會。在正式來港短期客串前,他先行來港參與試閘並研究賽績。他天生好學,是冷靜的觀察者,在行動前必須先徹底理解事物。
今晚,他看來已準備好跨過圍欄,上場拼搏。
「我急不及待想上場了,」他說,而你必然會被他說服,「我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躍躍欲試。」
但請記住:就在不久之前,布浩榮甚至連觀看一場賽事的勇氣都沒有。
從紅土地出發
愛麗斯泉與這裡相隔萬里。
不僅僅是距離的遙遠——儘管這距離確實存在:從他成長的小鎮到澳洲最近的城市馬場,之間隔著三千公里的荒漠地帶,更遑論這座坐落於南中國海邊緣、光芒四射的熱鬧場所。
「紅土地,天氣乾燥。」布浩榮簡潔地形容。「媽媽打份普通的政府工,爸爸是電工。賽馬在我們家並非重心。」
他自小體型瘦小,常有人說他該去當騎師。14 歲那年,他在當地馬房幫忙處理馬匹排泄物及餵水,那是他第一次被推上馬背。當時這並不像是宿命的安排:他首次在正式跑道策騎時,馬匹完全失控漏韁,足足狂奔了四圈。
「那次之後,我雙臂麻痺了一個星期。」
說到這裡他莞爾一笑。這就是布浩榮面對逆境的態度,最終他總能報以微笑,只是有時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綻放出笑容。

兩個世界的落差
格堡練馬師肯特(Mick Kent)是個徹頭徹尾的馬癡。15 歲的布浩榮從未離家,毅然南下寄宿在肯特家中。對於一個從未離開過家鄉的孩子來說,兩個世界的落差巨大。
「他對賽馬極度認真。」布浩榮說。
肯特教他的不僅是技術:策騎馬技巧、賽事閱讀、走位判斷,還有那種對細節近乎偏執的追求,這些都令布浩榮成為澳洲當今全能年輕騎師之一。更重要的是心靈的引導,當布浩榮因為思鄉而想放棄時,肯特引導他度過難關。他允許布朗回到愛麗絲泉,但始終保持聯絡。始終為他指明正確的方向。
「他一路上都引領著我。無論發生什麼事,他總是陪伴在我身邊。」
肯特曾培育出不少名將,如韋紀力(Craig Williams)、馬迪斯(Beau Mertens),還有布浩榮的好友貝力斯(Jake Bayliss)。布浩榮及貝力斯二人於早年艱苦生活成為室友及摰友。布浩榮的母親 Sonia 當初流著淚讓 15 歲的兒子離開家鄉愛麗斯泉,她於 Thoroughbred Racing Commentary 向記者 Kirtsen Manning 說:「我不會隨便把兒子交託給別人,肯特在專業與情感上都給了布浩榮巨大支持。」
這正是那些認識肯特的人常提到的關於他的事,或許也是為何布浩榮今晚能站在跑馬地,而不是在其他地方的原因。
300 米段柱
到了 2023 年 3 月,布浩榮正處於職業生涯的巔峰。
單季錄得 62 場維省頭馬,累積頭馬突破 400 場。23 歲的他,成就已超越許多前輩。3 月 4 日在費明頓馬場的澳洲堅尼大賽,似乎只是另一場一級賽、另一個週六、另一場賽事。
「萬星夢」(Maximillius) 在 300 米處失足倒地。
布浩榮飛了出去。
他一直保持清醒,而那正是令他最痛苦的事。大腦沒有開啟保護機制讓他「斷片」,他記得所有細節。從馬匹在他胯下倒下的那一刻起,直到他們將他抬上救護車的每一秒鐘,劇痛如潮水般襲來,他內心深處早已明白,事情非常不妥。
布浩榮一共流失了 5.5 公升鮮血,而人體平均只有 6.5 至 7 公升血。
他在三天內接受了三次手術:五級肝臟撕裂、動脈斷裂、腎臟受損、下脊椎三處骨裂。他在 Royal Melbourne Hospital 的深切治療部昏迷了三天,女友高丹蕾(Celine Gaudray)和母親一直在旁守候。因為失血過多和手術影響,他甚至有一個月無法說話。
整個賽馬界屏息靜氣。隨後,由於 Royal Melbourne Hospital 當時正為一套電視紀錄片系列拍攝,數百萬澳洲人最終得以目睹急診室裡發生的部分情景:一位 23 歲年輕騎師在週六下午的賽事後,正為生命而掙扎。這項運動的華麗表象,與它對參與者所要求的現實之間的落差,無所遁形。
墮馬後的第五週,他與維省賽馬會的一位董事坐在房間裡,作為官方調查的一部分觀看賽事重播。據他自述,當時的衝擊比他預期的還要大。
「我依然記得墮馬時的痛楚,因為我從未昏迷,這讓康復過程變得更加艱難。」
重生的形態
他在同年 8 月復出,距離墮馬僅五個月,比眾人想像都早,甚至比「明智決定」更早。當他於 Sandown 馬場復出時,當時馬圈眾人都鬆一口氣,並稱之為奇蹟。
但那並非真正的重生。
「我復出了四個月,然後我想:這太快了,我還沒準備好。」
2023 年 10 月,他選擇再次暫時休息,並發表了一份於賽馬界罕見,極為坦誠的聲明
「我原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重返賽場。為了重返馬背,我在幕後付出了極大努力。然而,我低估了要重返墜馬前那個水準的賽事,究竟需要多少自信、信念、奉獻精神與決心。」
他當時並未公開提及,而如今,當他佇立在跑馬地馬場的燈光下,看著賽駒一匹接一匹地經過時,才剛開始談論那幾個月的真象究竟如何。
那段日子他正深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和焦慮症困擾,體重亦上升。這是當心靈無法消化所遭遇的一切時,身體的自然反應。那些曾讓布浩榮成為傑出騎師的特質:壓制疼痛的本能、堅持到底的毅力,以及在馬背上從不流露絲毫猶豫,如今卻成了他的絆腳石。他耗費整個從騎生涯學習壓抑身體發出的訊號,而此刻,這些訊號卻成了唯一值得傾聽的聲音。
而他的女友高丹蕾同為騎師,每日披上綵衣上陣,而布浩榮只能坐在家中看著她征戰沙場。
「一開始我甚至不敢看賽馬。我會想:我不希望任何人經歷我所經歷過的。尤其是 Celine,她正在場上策騎,我甚至不敢看她。」
情況就是這樣。這不僅是他無法面對的運動,而是他深愛的人,正在做那件曾令他受苦的事,而他只能在場外旁觀。但幸而他身邊有許多好人。家人、朋友,還有女友高丹蕾。
「我大概不是個好相處的病人。你整天無所事事,會感到沮喪,會感覺很差。你對這個世界就變得滿腹牢騷。」
最終,選擇「離開」的勇氣救了他。
「我因此變得更堅強,更懂得感恩。因為我曾離失去一切如此接近。」
那些真正經歷過黑暗的人,總有一種獨特的敘述方式,既不誇張,也不造作,而是帶著一種沉穩的透徹,彷彿那段經歷已將所有不重要的事物燃燒殆盡,留下的是一片純淨境地。布浩榮便是如此描述的。他並非在告訴你他曾受苦,而是在告訴你他已走出陰霾。
「要走出那段黑暗,純粹只是等待身體向我發出訊號,」他說。「我沒有強求。某天我醒來,心想『我想再次策騎了』。就從那時開始。這純粹是耐心使然。」
他在 2024 年 1 月再次回歸,並在春季嘉年華橫掃三項一級賽,位列墨爾本騎師榜第三位。隨後,香港賽馬會便致電布浩榮。


歡迎來到香港
此時跑馬地馬場正展現其一貫的風采——喧囂、燈火與電光。閘門後方的賽馬已身處閘廂後方,賽事即將展開。
那天,香港中文報章刊登了一則報導。報導稱,又一年輕澳洲騎師前來征戰。「布浩榮想成為『潘頓 2.0』。」 這則標題大方地提及了潘頓的名字,出於敬意而非野心,卻將之扭曲成他從未說過的一句宣言。
布浩榮在此澄清。
「不,我還未能達到那個級別。我來這裡是為了盡力做到最好,我不想與任何人比較,純粹是來學習的。」
這番謙遜的回答卻蘊含著一份抱負,否則他也不會站在這裡。但從他說話的語氣中,卻能感受到比抱負更難得的東西。那聽起來像是一個飽歷艱苦,學會不急於求成的人。學懂等待身體的訊號。讓一切順其自然。
他年僅二十七歲,但已學懂某些人一輩子都未必能領悟的事。
就在訪問途中,一個身影從沙圈走來。
那人腰板挺直,步履從容,那張臉孔任何香港馬迷都不會陌生。
他伸出手。
「Ethan?我是韋達(Douglas Whyte),歡迎來到香港。」
對於在愛麗斯泉於電視看著香港賽馬長大的布浩榮來說,根本不需要介紹。九年前,身為墨爾本見習騎師的他,初次窺見這項運動顛峰的風采,無需有人告訴他這位男士是誰。連續十三年勇奪冠軍騎師。1,813場頭馬。無疑仍是這座城市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騎師,如今已轉任練馬師。布浩榮與他握手。從愛麗斯泉到跑馬地,從那條曾有賽駒失控狂奔、導致他整整一週都感覺不到雙手的沙地賽道,到此刻這堅實的握手。
「歡迎來到香港。」
馬匹入閘,閘門打開。新的一戰正式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