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頓（Zac Purton）當時正準備步出升降機，卻瘋狂地按著他能按到的每一個按鈕，這層、那層，任何一層也好。潘頓明知其當時的勁敵韋達（Douglas Whyte）正在香港沙田馬場旁宿舍的底層，正等著升降機回家。
這座宿舍是香港賽馬會星級練馬師與騎師的聚居地：彷彿 C 朗拿度與美斯住在同一棟樓、活士與菲爾米高遜共用一個屋頂、Steve Smith 與 Joe Root 為鄰。
潘頓不僅想在跑道上擊敗他們，更想於跑道外擾亂他們的心神。
時任香港賽馬會首席受薪董事祁禮謙（Kim Kelly）數日後在晨操時接觸潘頓，追問那次升降機事件。
「你肯定是我嗎？我甚麼也不知道。」潘頓當時回答道。
這位澳洲騎師當時正為香港國際賽事日拼命減磅。當晚香港國際賽歡迎晚宴上，他所喝的數杯香檳，效果卻比預期更強。回家途中，他搶先在韋達前進入升降機，並確保升降機於韋達進來前關上。
潘頓在其輝煌的騎師生涯所創下的無數第一次，在下一個跑馬地香港賽日中，再添上多一個第一次：因一宗升降機惡作劇，第一次因此被傳召至受薪董事室內觀看閉路電視片段。
「我完全已經忘記了這件事。」潘頓笑道，當時他正準備於周六在蘭域馬場策騎大熱門兼短途馬王「嘉應高昇」出戰總獎金達 2,000 萬澳元的珠峰錦標：「當他們於大屏幕上播放片段時，我只是大笑。我說道：『我明白了。』受薪董事說道：『我們已不是高中生，不需要再做這種事。』」
「但這正好總結我們兩人的性格。他以前也這樣捉弄過我多次，我都默默承受，覺得很好笑，也能一笑置之。但當我一還手，他便立刻告狀。」
要概括這位澳洲最被低估運動員之一的過人之處，可以從許多地方說起。不過，沙田馬場這座宿舍，無疑是最佳切入點。
這是全世界最緊湊的賽馬區域。來自世界各地的騎師，試圖在這個地區闖出一片天，如潘頓所言，他們在這裡「吃、睡、呼吸都在賽馬附近」。他們則住在彼此咫尺之間。
板球傳奇球手 Steve Waugh 喜歡鑽進對手腦袋，他稱之為「精神瓦解」的藝術。許多人為徹底辱罵、言語挑釁及善意調侃之間的灰色地帶爭論不休。而在馬壇，潘頓不僅想在跑道上擊敗對手，更喜歡於跑道外折磨他們。
「我覺得這就是澳洲運動員的一部分。」潘頓聳聳肩說道：「澳洲有很多心理戰、很多嘲諷，隨你怎麼形容。我從小就是這種環境中成長，凡事都需要自己爭取，從來沒有人將東西送到我的手中。我覺得這種成長模式對我有所幫助。」
「其他騎師也會試圖回敬我，但我心裡只會想笑。我覺得我已經贏了，因為他們需要刻意絞盡腦汁才能與我抗衡。我早已讓他們自亂陣腳。」
自負與自信之間僅一線之差，潘頓無疑是最懂拿捏這條線的人。不過，他絕不僅是位冷酷的運動員，他更以對香港馬壇陷入困境的人極具同理心見稱。
在香港的騎師不像澳洲與紐西蘭那樣有經理人代為物色與爭取最好的座騎。在這座亞洲賽馬聖地，每位騎師都必須親力親為。而這正是潘頓的強項。
他骨子裡那股狠勁，讓他敢於直接聯絡香港練馬師及馬主，問及為何將他想策騎的賽駒交給較為遜色的騎師。他們很少拒絕他的要求。同時，他們也極度依賴潘頓對馬匹毫無掩飾的評價。最近一位馬主問他對一匹由他策騎的新馬有何看法，他立即回覆一則短訊：
「你能（從賣方）退款嗎？」
「我覺得很多人把傲慢誤當成自信。」潘頓說道：「他們認為某些運動員的行為舉止傲慢，其實那是自信的表現。」
「人們總說要謙虛，但頂尖運動員其實都很謙虛。同時，我們也要十分自信。你若不認為自己是最出色的，便無法踏上賽場。」
他的宿敵兼巴西名將莫雷拉（Joao Moreira）則曾表示：「我從未見過任何人能像他一樣，如此擅長管理人際關係並掌控全局，這是我從他身上習得。他在這方面實在太出色。潘頓在賽場外教會我的比起賽場上還要多。」
若問任何一位澳洲體育迷，誰是收入最多的旅居海外運動員，答案可謂五花八門：超級碗冠軍 Jordan Mailata、籃球員 Josh Giddey、網球名將迪文拿奧（Alex de Minaur）、F1 車手 Oscar Piastri、高爾夫球手 Cameron Smith，或是女足名將 Sam Kerr。
鮮有人記得 43 歲的潘頓，更遑論將他納入討論範圍。
他在香港已打破無數紀錄，包括成為首位在港累積 2,000 場頭馬的騎師，並驚人地九奪香港騎師冠軍。他今季更是無可匹敵的大熱門，正向其第十個冠軍寶座進發。他在馬場上累積數以千萬計的獎金，年收入遠超 Nathan Cleary 或 Nick Daicos 等澳洲頂級運動員。其投資範圍廣泛，由悉尼房地產，到一家為香港超市供應喜馬拉雅三文魚、越南蝦及有機雞蛋的公司；更拓展至全新 ZP 服裝品牌，推出棒球帽、衛衣及高爾夫球衫等產品。香港約 15% 的低稅率，亦助他累積財富。
「我在澳洲學到是你可以守住財富，但很難讓財富再增值。」潘頓說道：「澳洲政府不斷從每個人身上榨取一分一毫。那裡的稅率及生活成本高得令我難以置信。看看香港人的成功，你在這裡賺取的錢是可以真正留住的。然後你可以投資、增值及享受生活。這是完全不同的理財之道。」
高爾夫球是他在跑道外最熱愛的運動，其人脈更助他出任澳門職業高爾夫球協會會長，雖然他將為策騎「嘉應高昇」而缺席本週末的澳門高爾夫公開賽。他亦是香港一座即將開幕新球場的大使。「嘉應高昇」練馬師大衛希斯說笑道：「他是個非常、非常出色的高爾夫球手，卻總想比現在更強——但永遠也做不到。」
他在香港享負盛名，在故鄉卻相對低調，全因他早在 2007 年便離開澳洲。
「當一切順利時，世上沒有比香港更好的地方。」潘頓說道：「餐廳會給你特別待遇，人們會跳下車為你開門。在高爾夫球場，球童會跑來替你拿球袋。這是個絕佳的地方，你會愛上這種像搖滾巨星般的生活。」
「但當一切不順時，你也無處可逃。」
而曾幾何時，潘頓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躲起來。
他說自己凡事都得靠自己爭取，這無半句虛言。他 14 歲便輟學開始學習策騎，卻因態度欠佳，僅出賽三次便被練馬師 Trevor Hardy 在科夫斯港（Coffs Harbour）解僱。他其後重返馬背並迅速成為澳洲新星，年僅 24 歲便被權傾一時的香港賽馬會挖角，加入香港騎師陣容。
潘頓原本計劃只留港半年。但當時看來，他有機會連半年都撐不下去。香港馬主之迷信無出其右。他們希望外來練馬師或騎師能盡快交出成績，否則便會被冠上「陀衰家」的標籤。
起初潘頓的頭馬寥寥可數。一次短暫的布吉假期，他躺在泳池邊，向身為殿堂級騎師 Jim Cassidy 之女的妻子 Nicole 表示，他們應返回澳洲。Nicole 適應香港生活的速度比潘頓更快。
「再給自己多一點時間，看看情況如何。」Nicole 當時對他說道。
不久之後，曾策「戴花」（Makybe Diva）三奪墨爾本盃，當時在港策騎的騎師薄奇能（Glen Boss）與練馬師姚本輝鬧翻。姚本輝便邀請掙扎求存的年輕澳洲騎師潘頓為其策騎。在外籍練馬師壟斷香港馬壇時，潘頓急需機會，便與資歷較淺的華人練馬師建立關係。他與姚本輝合作後連番報捷，之後的事只要翻查歷史便知道。現在香港幾乎所有練馬師，不論華洋，潘頓都在他們的快速撥號名單上。
其中一位，正是澳洲籍的希斯。他是香港傳奇短途馬王「嘉應高昇」的練馬師，該駒如今已躋身與「雲絲仙子」（Winx）及「魚子精華」（Black Caviar）的傳奇行列，正於珠峰錦標力爭第 22 連勝。
「毫無疑問，潘頓是我的摯友，他亦是我合作過最渴望頭馬的騎師。」希斯說道：「他對成功及力臻完美，有著近乎無情的執著。我難以找到世上另一個人，令我願意給他承受我麾下賽駒所面對的壓力。」
壓力之大可想而知。博彩公司認為「嘉應高昇」勝出機會極大，在其衛冕珠峰錦標一戰開出 1.4 倍的全熱門賠率。自「嘉應高昇」去年於蘭域馬場，交出希斯及潘頓均形容為全季最差的一戰後，牠已在香港取得七連勝，其中四場更刷新沙田馬場場地紀錄。
唯一可能阻擋牠的是悉尼變幻莫測的天氣。「嘉應高昇」從未在如周六般濕滑的跑道上陣。
潘頓數年前因慢性髖關節問題而苦不堪言，某些早上甚至難以下床，任何治療及止痛藥皆無效，他幾乎決定退休。此時他另一位勁敵、深受潘頓心理戰之苦的「雷神」莫雷拉亦因髖部傷患困擾而決定離開香港。
然後，「嘉應高昇」便出現。
「希斯讓我策騎牠出試，並對我說：『我覺得這匹馬不錯，告訴我你的看法。我覺得牠能贏幾場頭馬。』」潘頓回憶道：「其競賽生涯初期從來都不突出。」
現在的潘頓坐擁馬王帥權，近乎完美地人馬合一，以前置跑法壓制對手。在香港沒有賽駒能靠近「嘉應高昇」。即使澳洲以擁有全球最佳短途賽駒聞名，也鮮有馬匹敢正面挑戰「嘉應高昇」。更從未有一年，其餘 11 個珠峰錦標參賽席位拖了這麼久才確定。
這匹全球評分最高的賽駒，究竟強在哪裡？
「牠在草地上跑動輕鬆得像毫不費力。」潘頓說道：「牠就像在草地上滑行。當你看一匹馬快跑時，你能看見牠們的腳觸碰草地，能想像牠們在地面行走。不過，牠不像在地面上行走，更像是滑行。」
「嘉應高昇」的「滑行」讓潘頓及其不聽話的髖關節得以繼續留在馬背。這都是四十多歲騎師的共同心聲。「雲絲仙子」的主理騎師，兼現時潘頓在港勁敵布文也需要接受髖部大手術，莫雷拉亦已因類似傷患而離港。
那麼潘頓還可以策騎多久？他說他會一直策騎，直至其髖關節再度罷工。
但若他能陪「嘉應高昇」完成競賽生涯，那將會是最完美的結局。在其自身騎師生涯的晚年，潘頓遇上畢生難見的賽駒，一匹越級而上直達巔峰的馬王。他仍在笑談自己有多幸運。
也難怪他會想盡辦法，讓那部升降機下降得越慢越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