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錘百鍊】潘頓從痛苦及失敗中締造香港賽馬史上偉業
2007年,潘頓以23歲之齡抵港,在名將如雲的騎師榜中,勝出率敬陪末席。十八年後,他已成為「沙田之王」。這是一個關於他如何一步一腳印奮鬥至今的故事,以及那位堅決不讓他放棄的女人。
【千錘百鍊】潘頓從痛苦及失敗中締造香港賽馬史上偉業
2007年,潘頓以23歲之齡抵港,在名將如雲的騎師榜中,勝出率敬陪末席。十八年後,他已成為「沙田之王」。這是一個關於他如何一步一腳印奮鬥至今的故事,以及那位堅決不讓他放棄的女人。
2026 04 22潘頓(Zac Purton)走過家中的特製獎盃櫃——但用「櫃」形容可能太輕描淡寫。這更像是小型博物館的一個分翼:在他位於御駿苑寓所的飯廳牆邊,一排排三英寸厚的層架佔據了整面牆。
這些層架必須堅固無比,因為它們承載著他在這座城市奮鬥 18 年的戰利品。九座冠軍騎師獎盃置於中央、旁邊有一座特製獎盃,紀念他打破韋達在香港歷來最多頭馬的紀錄。還有來自亞洲各地的一級賽獎牌。而最新加入、亦是最具心思的一件收藏,是女兒 Roxy 手繪的「嘉應高昇」海報。
潘頓此時顯得氣定神閒,他剛策騎「嘉應高昇」完成試閘,這匹橫掃馬壇的短途霸主正準備挑戰紀錄,力爭第 19 場連勝。他坐在獎盃櫃前的梳化上,外人很容易覺得一切理所當然,認為他天生就是這位自封且無可爭議的「香港賽馬之王」。但在潘頓面前的茶几上,放著兩本訴說著截然不同故事的馬簿:那是一個關於逆境、挑戰,以及差點中途終結的香港事業。
其中一本馬簿是我們進行這次訪問當週的:2025/26 年度馬季第 56 次賽事。潘頓再次在冠軍爭奪戰中遙遙領先,當時他已錄得 87 場頭馬,比第二位多出一倍有多。
另一本則是他在港首季第 56 次賽事時的馬簿。它將一位 23 歲年輕人在異鄉掙扎、在一群世界級騎師統治的環境中苦苦支撐的困境表露無遺。
「讓我猜猜,12 場頭馬?」潘頓說道,隨即翻到騎師榜那一頁。他猜得很接近。但數字只反映了事實的一部分:301 次出賽僅得 13 場頭馬,勝出率只有 4.3 %,在星光熠熠的騎師陣容中是最低的一位。故事的另一部分在於那些名字:韋達(Douglas Whyte)以 74 場頭馬高踞榜首,柏寶(Brett Prebble)在後緊隨,還有高雅志(Felix Coetzee)、白德民(Darren Beadman)、巫斯義(Gerald Mosse)。此外還有客串騎師:蘇銘倫(Christophe Soumillon)、柏兆雷(Olivier Peslier),以及該季早前離港的戴勝(Shane Dye)。
潘頓的手指劃過那份名單,深呼吸一口氣。
「人們實在不理解。看看當時的名單:韋達、高雅志、白德民、巫斯義、杜利萊(Olivier Doleuze)、薄奇能(Glen Boss)、蘇銘倫、冼毅力(Eric Saint-Martin)、杜鵬志(Anthony Delpech)、冼文諾(Manoel Nunes)、戴勝。這陣容極其強大。而且這些騎師不單有聲譽和實力,他們與馬主及練馬師更有深厚的交情。人家憑什麼要把馬匹交給一個從未見過的黃毛小子?一個他們完全不認識的人?為何棄用那些屢創佳績的名將,而要選他?」
這疑問相當合理,而潘頓花了多年時間才給出答案。
深入虎穴
戴勝是當年名單上的其中一人。這位經悉尼成名的紐西蘭馬壇巨星,帶著搖滾明星般的氣派與地位來到香港。他當年曾與韋達激烈爭奪冠軍,退役後亦以專業馬迷身份密切留意馬壇,對馬圈生態瞭如指掌。他也是當年讓潘頓初時來港生活變得如此艱難的前輩之一。
戴勝對潘頓的評價既直白、慷慨,又具啟發性。
「潘頓不是天生的騎師。戴勝是天生的,麥道朗(James McDonald)也是天生的。但潘頓不是。他是靠後天努力成就自己的。他從來不是「神童」,他是憑著艱苦奮鬥和決心,才最終成為超級巨星。」戴勝說。
這種區別至關重要。在崇尚天賦的賽馬運動中,那些被視為神童、在需要剃鬚前就已展露光芒的見習騎師,成名之路早已獲鋪排。潘頓的故事則完全不同。誠然,他在澳洲見習期間贏過布里斯本冠軍騎師,但在悉尼時他遠遠落後於白德民。來到香港時,他更沒有那些成名騎師的光環。在一群「完成品」之中,他只是「未經雕琢的原玉」。
失敗的教訓
這些初期挑戰最引人入勝的地方,在於它們如何造就了潘頓。我們今天所見的鋼鐵意志,正是當年的失敗與苦澀千錘百鍊而成。
「在生活中,你從失敗中學到的遠比勝利多,」他說。「當一帆風順時,你可能會變得怠惰,難以進步。但當事與願違,你才必須想辦法脫穎而出。即使是現在,我記住的失敗往往比勝利更多,因為失敗帶來的痛楚更深刻。」
「這激發了我每天埋頭苦幹的飢餓感。我現在擁有的一切,沒有一樣是別人雙手奉上的。」
對香港騎師而言,「苦幹」意味著一種特定的煎熬:每天早上風雨不改出席晨操、試閘,好不容易將馬匹操好準備出賽,結果出賽時帥權卻被那些交情更好的騎師奪走。
「那令人心碎……而這種事在我身上發生了一次又一次。」
潘頓停頓了一下,補充說當你處於騎師榜末端時,最痛苦的是你策騎的馬匹大多毫無勝算。
「策騎一匹正在退步的馬,你很難表現優秀。你覺得自己比馬還要累,因為牠給不了你任何反應。」
「騎師榜不會告訴你,我當時策騎的馬匹賠率是多少。我當時只是在催策那些根本沒有競爭力的馬。」


布吉島的轉捩點
在港生涯初期,潘頓曾差點就此放棄。
趁著馬季空檔,潘頓與妻子 Nicole 前往布吉島度假。他們最初只打算來香港六個月。坐在池畔,看著機會不斷流逝,潘頓對 Nicole 說:
「我跟她說:『我得不到任何機會,我想是時候回澳洲了。』」
Nicole 笑著回答。
「她說:『為什麼?我在此很高興。我覺得你應該再留久一點。』我當時只好說,好吧,隨妳喜歡。」
潘頓回憶起這段往事時露出了微笑。他說 Nicole 當時並不了解鬥爭的殘酷,對他的處境一無所知。但這正是重點。
「她覺得我表現不錯,只是需要更多機會。而她是對的。」
戴勝不約而同提到同一點:
「Nicole 功不可沒。她是他的後盾。如果照潘頓的意思,他早就離開香港了。是她讓他留下來的。她對他的影響比人們想像中大得多。」
身為名人堂騎師賈西迪(Jim Cassidy)的女兒,Nicole 在賽馬環境中長大,對職業生涯的起伏比她自己想像中還要了解。她的樂觀讓潘頓留在香港。如果沒有她,就不會有後來的紀錄、冠軍,更不會有打破韋達紀錄的一天。有的只會是一個來自科夫斯港、曾經嘗試過但最終打道回府的才華小子。
觀察名將的智慧
這次留港讓潘頓獲得了此前未曾擁有的東西:時間。他利用時間去觀察、研究那些奪走他帥權的名將。
「與那些頂尖騎師週復一週地同場競技,最好的地方就是有機會觀察和學習。他們來自世界各地,風格各異,但每個人都有值得學習的特質。」
潘頓對每位名將的評價都極其細膩,顯示出他當年觀察入微。
巫斯義風格優美且獨特。澳洲騎師傾向將馬匹推進至好位,巫斯義則不在意走位,甚至經常走三疊。他會尋找馬匹的節奏,讓牠們呼吸順暢、走勢流暢。對於受澳洲急躁風格薰陶的年輕騎師來說,這簡直不可思議。
「在澳洲,你經常要強迫馬匹佔取好位;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坐騎節奏。他是非常有耐心、技術優美的騎師。」
冼毅力亦有相似之處,放長韁繩讓坐騎放鬆,總想在最後一刻才衝過終點。「他就像一個熱愛戲劇化結局的電影明星。」潘頓形容。
高雅志則在戰術上在潘頓心中留下最深印記。潘頓稱他為見過最強的「放頭騎師」。
「高雅志腦內有個精準的時鐘。很多騎師領放時的錯誤在於想減慢步速,這會令馬匹感到侷促並擾亂節奏。但他能讓馬匹處於美妙的節奏中,他可能跑出標準時間,甚至比標準更快,但馬匹仍能在他胯下持續發力。領放是一門藝術,他簡直是天才。」
還有蘇銘倫——那些年間他在港客串過三次,在潘頓眼中是巨星級別。這不僅是實力,更是一種氣場。
「在騎師室,你總能感覺到他的存在,那是他展現自我的方式。他絕不退讓,如果他不高興,你一定會知道。那是火爆的一面,但這正展現了他的競爭意欲。」
潘頓研究著他們所有人。不僅是技術,還有冷靜、戰術直覺,以及那些只有在賽場並肩作戰才能感受到的細微差別。他是在一場又一場的賽事、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磨練出來。
一個月十場頭馬
潘頓的轉捩點源於另一位騎師的際遇。
在首季末段,薄奇能與練馬師姚本輝的合作關係破裂。姚本輝問潘頓是否願意為他效力,當時無馬可騎的潘頓一口答應。他在那個月內贏得 10 場頭馬。
「在香港,如果你能在一個月內贏 10 場,你就是處於巔峰狀態。馬季有 10 個月,如果每個月贏 10 場,整季就有 100 場。歷史上只有三位騎師能單季贏得 100 場或以上。所以,這是衡量該月份是否成功的指標。」
然而,在香港的勢頭不會自動延續。第二季回來,潘頓發現一切又要推倒重來。
「並不是說第二季開始就一帆風順。我回來後,感覺又要從零開始重新磨練。」
不過,姚本輝這扇窗比起一個成功的月份,開啟了更深遠的東西。潘頓成為了少數能與華籍練馬師建立深厚關係的外籍騎師。這最初是出於生存需要,外籍練馬師當時並未給予他太多機會,但最終演變成一種更高效率的合作形式。他先後與沈集成、葉楚航、呂健威合作,在別人忽視他們時為其效力,並共同成長。
「沈集成就是絕佳例子。多年來我一直告訴大家他有多優秀。他曾陷入低潮,成績下滑,但他一直默默耕耘。對我來說,他是頂尖練馬師,他對馬匹瞭如指掌。直到『浪漫勇士』出現,大家才真正尊重他的實力。但在我看來,他一直都是那位頂尖練馬師,只是當時人們看不見而已。」
與呂健威的關係則是另一種體現。潘頓平日為呂廄策騎的次數不算多,因為呂廄通常較晚才決定出賽安排,那時潘頓通常已接滿坐騎。但在最關鍵的時刻,當呂健威爭奪冠軍練馬師時,他將重任全部交給潘頓,潘頓最終助他成功登頂。
這體現了一種將偉大騎師與純粹天才區分開來的無形技能:在一個獎勵信任、懲罰背叛的體系中游刃有餘。


無止境的壓力
談到在香港策騎的心理壓力時,潘頓深有感觸,這些壓力曾擊倒過許多比他更優秀的人。
「批評來自四面八方。競賽董事不斷盤問、報紙和評馬人的評論、社交媒體的轟炸,還有練馬師和馬主。每當馬匹落敗,他們總要找人怪罪,多數情況下就是騎師。」
「這永無止境。所以你必須建立強大的心理韌性。最終,你必須學會拋開雜念。你必須對自己的實力、判斷有信心。你必須相信自己,不能被外界影響。」
這正是戴勝最欣賞潘頓的地方。在一個騎師往往含糊其辭的運動中,有些人明知兩倍大熱門沒機會,仍會為了討好馬主和馬迷而表現得樂觀,但潘頓總是有話直說。
「他很有主見,我喜歡這一點。」戴勝說。「他是極少數我會認真對待其言論的騎師,因為他說的就是事實。他可能策騎一匹兩倍大熱門,卻在電視上直言:『我不喜歡這匹馬,因為這樣那樣。』換作其他騎師,肯定會說:『機會很大。』儘管他們心知肚明有些隱憂。潘頓實話實說,這對賽馬運動是好事。」
這種硬朗的性格也改變了騎師室的氛圍。據潘頓所說,現在的騎師室是他在港以來最和諧的。一部分是由於世代更替,出現了更多年輕面孔;一部分則是刻意營造的。潘頓會組織高爾夫球日和出海活動,讓大家聚在一起。當年那個走進破碎騎師室的小伙子,如今正努力讓這個群體保持團結。
他還擔任了改善安全和設施的倡導者,在定期與董事舉行的騎師會議上,他不怕直言不諱,贏得了那些週復一週被他擊敗的對手的敬重。
換位思考
儘管背後有著無數獎盃,潘頓說他記住的挫敗依然多於勝利。他將其比作棒球,即使是最強的打擊手,也會有 70% 的時間失敗,但依然能入選名人堂。騎師亦然。失敗雖痛,卻教訓更多。對潘頓來說,這些都成了動力。
這種心態,讓他從首季頭 56 次賽事僅得 13 場頭馬,走到了香港賽馬史上的巔峰。從騎師榜中勝出率最低的一個,變成了比所有人走得更遠、表現更佳的那位。這種心態亦培養出他一份意想不到的同理心:因為他現在往往是那個受惠者,那個被叫去取代別人位置的騎師。
「我現在身處的位置,往往是別人辛辛苦苦操好馬匹,最後由我坐享其成。我看到那些騎師的神情,知道這對他們有多難受。我完全明白那種感覺,因為我經歷過。」
有時他會主動告訴年輕騎師,他被要求接手策騎對方的馬。這並非義務,而是因為他記得當年在座席上等待、希望卻渺茫的滋味,期間甚至錯過了其他策騎機會。
「很多時候,他們因為等那匹馬而推掉其他帥權。其實直接告訴他們『這場不用你了』反而更好。沒問題,直接放下,去找下一匹馬。但當你坐在那裡等待一個已經失去的機會時,你會再次錯失更多。」
茶几上,兩本馬簿並排而放。一本 2008 年,一本 2026 年。同樣的賽事編號,同樣的運動,同樣的人。除此之外,一切都已改變。
Nicole 是對的。他當初只是需要更多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