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天誠（Jose Ortiz）策騎 Golden Tempo 勝出肯塔基打吡，在最後直路力壓其兄奧天信（Irad Ortiz Jr.），表現堪稱一絕。這場策騎絕對值得深入研究，亦完美體現了為何我認為目前世上最頂尖的騎師正以美國為策騎基地。
在我見過的騎師當中，頂尖兩位分別是柏葛（Lester Piggott）與史提芬（Gary Stevens），而我曾與兩位同場競技。史提芬是美籍騎師，我稍後會再詳談他，因為他的故事非常值得借鑑。但首先，我們先看看奧天誠在邱吉爾園馬場的表現，以及為何該場發揮如斯出色。
Golden Tempo 當時是一匹 23 倍的冷門馬，於中檔起步。奧天誠切入內疊，將馬匹置於後方。一度落後前領馬達 30 個馬位。在整個過程中，他從未急於發力上前，這種跑法需要極大的自信。你必須不在乎外界的閒言閒語，堅信自己正為坐騎做出最佳選擇，而非為了名聲選擇最「安全」的策略。
大多數騎師策騎時都「怕輸多過想贏」，他們會選擇勝算最高、最能避免批評的保守跑法。看看上星期女皇盃策騎「蒙面舞會」（Masquerade Ball）的李慕華（Christophe Lemaire），他選擇了最安全的跑法，但我認為他並未給予馬匹發揮出最佳機會的空間。
奧天誠則截然不同。大約於 1000 米處，他原本打算移出外疊望空，無人機的高空鏡頭清晰捕捉到了這一幕。但在電光石火之間，他看見前方兄長奧天信的綵衣，隨即切回內欄，跟隨其後。此決定正是贏馬關鍵，既節省腳程又節省馬匹體力，更能於直路利用奧天信的坐騎遮擋帶入直路。
直到最後 200 米，他才移出外疊衝刺，此刻馬匹彷彿擁有無窮體力。
至於其兄奧天信，發揮同樣出神入化。許多專業評馬人都認為他是目前世界第一。且看他在 Renegade 上的衝刺表現：在最後一化郎，他右手打一下重鞭，僅一步間便轉左手再打鞭。那種爆發力令人難以置信。換手握鞭頻率精準、節奏連貫，是一種鮮為人討論的高超技巧。莫雷拉（Joao Moreira）也做得出色，但美國騎師的鞭策更有力、更俐落。
這群騎師每年贏得超過 300 場頭馬。奧天信上季的獎金收入超過 4,000 萬美元，創下世界紀錄；奧天誠亦有 3,400 萬美元。按美國制度，騎師分得頭馬獎金的 10%，收入非常可觀。麥道朗（James McDonald）在澳洲表現最佳的一季，獎金為 3,600 萬澳元，但騎師只佔 5%，即約 180 萬澳元。相比之下，奧天誠 4,000 萬美元的一成分成，約等同 600 萬澳元。兩者根本無法同日而語。
如果你問全球頂尖騎師哪裡的對手最強，大部分人會回答是美國。但在澳洲與香港，我們對美國賽事的關注不足，加上賽馬風格各異，我們未必能完全理解美式跑法，導致以美國為基地的騎師在本地得不到應有的尊重。
我非常希望見到美籍騎師來港短期客串，他們定能大展拳腳。可惜財務上並不划算，頂尖騎師在美國賺得太多，且美國公民不論身處何地皆須繳納美國稅款，因此香港低稅率的優勢對他們而言並無吸引力。
這點實屬可惜，因為 1990 年代史提芬來港客串時的精彩表現，已證明了美式跑法絕對可行。
「我見過的最強騎師」：史提芬與改變我觀念的一場策騎
我第一次對美式跑法大開眼界是在 1986 年。當年我 20 歲，在洛杉磯參加荷里活金盃賽日。史提芬是當時加州的冠軍騎師，雖然只比我年長幾歲，但他的造詣完全是另一層次。那個星期他在洛杉磯贏了 15 場頭馬，我從未見過如此技驚四座的表現。
我出身自紐西蘭與澳洲，當時我們的主流風格強調力量。好比狄克文（Mick Dittman）這類強悍型騎師，力量、侵略性與支配慾是我們最推崇的特質。
史提芬看起來並非我熟悉的那種「強壯」，但馬匹在他胯下發揮的方式我完全無法解釋。他擁有一種近乎超乎常人的平衡力。我記得有一次在海外與他同場，我在轉彎位置居於有遮擋三疊位置，坐騎走勢順暢，自覺勝券在握。而史提芬在我外側居四疊望空，前方全無遮擋。他的坐騎看起來已經力竭，他在 800 米處已開始催策，我當時心想他絕對沒有機會取勝。
結果呢？他贏了。
我回去研究賽績，他的坐騎是一匹毫無往績可言的冷門馬。他究竟是如何獲勝的？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亦改變了我對策騎的看法。
史提芬曾對我說過一句話，我至今未忘：「戴勝，我們之間的分別在於，我策騎馬匹衝刺時，在我背上放一杯香檳，抵達終點時香檳依然會在那裡。你做不到這一點。」
他說得沒錯。美式跑法極其平穩、精煉。他們用肩膊發力——推騎、推騎、推騎——節奏與馬匹高度同步。表面看似毫不費力，但觀其體格，便知所需的力量大得驚人，只是力量展現的方式不同。柏葛亦是一樣。史提芬曾對我提到柏葛：「連柏葛都做不到美式那種穩定，他只是靠用鞭。」他們兩人都沒錯，馬匹都願意為他們竭力奔馳，只是透過不同方式取得成果。
1994/95 馬季，史提芬來港客串三個月，表現震撼全港。他上陣 89 場贏得 20 場頭馬，勝出率高達 22.5%。對於一位客串騎師而言是驚人的數字，因為大部分騎師需要一整個馬季才能熟悉香港的跑道與系統，而他空降而臨並統治賽場。
最有趣的是，他有時會策騎馬匹走外疊，這在香港非常罕見且通常難以取勝。但馬匹在他胯下展現出前所未有的鬥心，這天賦極為特殊。
我上星期才與史提芬傾談過。他在 2018 年再次接受手術後退休，最近身體狀況欠佳，剛完成脊椎融合手術，四肢一度失去知覺。目前他正慢慢康復，但多年來墮馬累積的傷患已令他付出代價。對於經歷過這種職業生涯的人而言，老去確實是一件苦事。
史提芬是個好人。而他與柏葛，是我生涯中見過最強的兩位騎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