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傳奇名駒「嘉應高昇」嚐到1,000日以來首場敗仗後那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刻，應家柏（Winfried Engelbrecht-Bresges）環顧四周，只是聳一聳肩說：「這就是賽馬。」
又有誰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全球最佳賽駒竟在總獎金達2,000萬澳元的珠穆朗瑪峰錦標中失利？擊敗牠的澳洲代表「動心」（Tempted）竟出奇制勝，在陣上留守在頭號勁敵前面？「嘉應高昇」在最後50米奮力作最後衝刺，試圖追趕「動心」卻功虧一簣，而非由對手苦苦追趕牠？
說到底，這就是一場賽馬。
在珠峰錦標爆出驚天冷門之前——「嘉應高昇」在龐大香港馬迷支持下，於全球匯合彩池獲捧成1.04倍的超級大熱門。而「動心」鞍上人史卓豐（Chad Schofield）從騎生涯的代表作，要數2013年的覺士盾。
當時年僅19歲的他仍是見習騎師，策騎三歲處女馬「夏姆斯獎」（Shamus Award）上陣。就算覺士盾再跑100年，也未必能重演如此傳奇的一幕。
然而今次將「嘉應高昇」拉下神壇，震撼程度隨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麼，史卓豐到底是如何部署擊倒潘頓（Zac Purton）與「嘉應高昇」？
別相信賽馬不是分寸之爭，在陣上，就連毫釐之差亦足以定勝負。史卓豐正是省下每分每寸腳程，最終令全港馬迷心碎。
勝負或許早於週二晚已埋下伏筆：當晚在悉尼海港大橋下的主題樂園Luna Park的大帳篷內，澳洲最強短途馬兼珠峰錦標次熱門「動心」抽得一檔，而「嘉應高昇」則在12駒中抽得11檔。
按常理推斷，排位形勢理應對「嘉應高昇」有利，事關牠出閘迅速、前速飛快，反而更適合排外檔起步，讓牠能從外疊切入領放，以便潘頓在前面控制大局。
相反，對於慣常留守馬群後半部、留待末段才施展凌厲衝刺的「動心」而言，一檔本是個潛在陷阱。
就算賽前畫出100張步速圖，也絕不可能預料到陣上最終演變出的局面。
第一個關鍵轉折，是「動心」的練馬師馬漢雅（Ciaron Maher）於賽前數小時通知新南威爾斯賽馬會競賽董事小組，表示有意安排這匹四歲雌馬比以往留守在更靠前的位置。
在全場觀眾高聲合唱《Sweet Caroline》的熱烈氣氛過後，閘門應聲打開，史卓豐策騎「動心」自內檔出閘迅速，而潘頓與「嘉應高昇」亦同樣出閘俐落。
然而「嘉應高昇」未能如常在跑過200米後順利切入領放，反而因排在其內側的三匹冷門馬「叻凱麗」（Savvy Hallie，七檔）、「藍門定情」（Blue Door，九檔）及「火辣混酒」（Spicy Martini，四檔）紛紛上前搶放，「嘉應高昇」被迫滯留外疊。
順帶一提，該三駒最終分別包辦尾三名過終點。
所有頂級騎師都本能地清楚主要對手的位置；跑過200米後，史卓豐抽空瞄了一眼，察看潘頓身在何處。他迅速向左後方一瞥，發覺潘頓與「嘉應高昇」所處的位置比他預期更為外。
航拍片段顯示，這匹香港馬王當時在六疊與他駒並排而行，令潘頓面臨抉擇：究竟應該繼續催策上前、冒著消耗過多體力的風險，還是稍為留住馬兒，讓排內檔的「動心」先賺取領先優勢？潘頓選擇了後者。
蘭域馬場的1200米賽道本身並非特別難跑：早段是一段長直路，繼而轉入單一彎角，轉入直路後不久便要應付這條跑道著名的暗斜路段。然而，「嘉應高昇」轉彎時卻在六疊居第六位。竟然是第六位！
當兩匹領放馬「叻凱麗」與「藍門定情」一如預期在轉入直路時力弱潰敗，史卓豐胯下的「動心」眼前隨即出現一條夢幻跑線。他當機立斷催策馬兒殺上。唯一的問題是這匹雌馬在距離終點尚有300米處便已透出領先，要一路守住勝果到終點尚有一段路程。
潘頓賽後與眾人一同翻看賽事重播時感嘆，當「嘉應高昇」轉彎時步姿一度不穩，且起初未能縮窄與前領馬群的距離，他還以為坐騎在該階段後最終會跑近包尾位置。
但「嘉應高昇」全憑鬥心拼搏到底，當最終跑獲殿軍的「冰斗陡壁」（Headwall）從其外側悄然推進時，牠似乎再度啟動引擎，逐步收復失地。牠在末段奮力撲上，惜仍差一線。「動心」最終以馬頭位之微力保勝果，締造澳洲賽馬史上震撼的大賽冷門之一。
史卓豐表示：「排位出爐後，我們確實研究過步速形勢，而在週三那時，我想自己腦海裡把每一個可能出現的劇本都想得太複雜了。但後來我決定還是憑感覺發揮。馬漢雅亦很樂意讓我臨場憑感覺執韁，於是我就順著馬兒的走勢去騎。」
「嘉應高昇」的練馬師大衛希斯（David Hayes）只能形容麾下愛駒表現「非常英勇」。
他說：「冠、季軍馬匹（『早麗星』［Joliestar］）貼欄轉彎，沿途確實享盡夢幻際遇。反觀我們全程走六疊且毫無遮擋，際遇有如惡夢。但牠表現依然十分英勇，我對牠末段的衝刺感到十分滿意。」
「但我痛恨這個賽果。」
過終點後再跑兩步，「嘉應高昇」便已越過對手。
那麼，史卓豐這一仗的發揮到底有多出色？
數據說明了一切。根據《Punter’s Intelligence》的資料顯示，全場沒有任何一駒所跑的實際路程比「動心」更短，亦沒有任何一駒比「嘉應高昇」跑的路程更多。
透過安裝在每匹珠峰錦標參賽馬鞍布上的微型晶片，「動心」在今仗途程實際僅跑了1200.4米。相反，全場以「嘉應高昇」走得最吃力，因沿途走外疊蝕位，紀錄顯示牠合共跑了1207.7米。
如果說賽馬是分寸甚至毫釐之爭，那麼今仗決定勝負的卻是好幾米的差距，準確而言是7.3米。
應家柏說：「我為牠在末段咬緊牙關力拼感到自豪，但在這種場地狀況下作賽，確實比在快地上艱難得多。正常情況下，牠可以拋離對手三、四、五甚至六個馬位。只要多跑兩步，贏馬的就是牠。」
至於賽事步速又如何？
在巨額獎金及隨之而來的巨大壓力下，珠峰錦標向來是一場步速飛快的賽事。然而週六一役的步速更是快得驚人，這或許亦印證了潘頓選擇不讓「嘉應高昇」捲入早段搶放混戰的決定是正確的。
全場總時間為1分08秒21。考慮到蘭域馬場本週曾遭逢暴雨，跑道在持續乾快下掛牌為軟地（Soft 5），這個時間實屬飛快。不過分段時間更見關鍵。
「動心」在1000米至800米一段造出全場最快的200米分段時間10秒41。此後每200米分段時間均逐段減慢。依次為10秒59、10秒84、11秒00，以及最後衝線一刻拼盡全力的12秒08。
牠之所以能夠奪冠，全賴早段及中段建立起的領先優勢：「動心」由600米至400米一段的200米分段時間冠絕全場。牠為此消耗了不少體力，但體力卻剛好足夠力拒「嘉應高昇」來犯。後者的分段時間走勢如出一轍，自1000米處起每200米分段均逐段減慢，最後200米時間則為11秒88。
在這場令人動容的敗仗過後僅數分鐘，澳洲賽馬會（Australian Turf Club）行政總裁Steve McMahon已開始游說持有2027年珠峰錦標參賽席位租約的應家柏，力邀他明年再派「嘉應高昇」第三度出征珠峰錦標，為牠與「動心」的宿敵對決譜寫新篇章。目前雙方交手紀錄為一比一平手。
Steve McMahon向《Idol Horse》表示：「我們非常希望牠明年能夠重臨。」
問題是，希斯、潘頓以及「嘉應高昇」馬主代表梁錫光是否願意捲土重來？
對珠峰錦標的主辦單位而言，「嘉應高昇」一直是夢寐以求的宣傳焦點，而賽馬運動亦正正需要像其幕後團隊這類敢於突破界限的人。
對他們來說，留在香港一次又一次擊敗同一批對手，豈非輕鬆得多？但他們沒有故步自封，而賽馬運動亦因他們的遠征而變得更加精彩。
希斯與潘頓在珠峰錦標賽前亦不遺餘力，抽出大量時間出席各類宣傳活動及接受傳媒訪問。
「嘉應高昇」列陣珠峰錦標，亦促成澳洲與香港兩個博彩市場的有趣碰撞：一方偏好支持冷門挑戰者，另一方則鍾情於「穩贏」的擂台躉。
「嘉應高昇」在澳洲的官方開跑賠率（SP）為1.35倍，但在匯入香港馬迷對這匹主隊英雄的龐大支持後，牠在全球匯合彩池的開跑賠率低至1.04倍。「動心」的澳洲官方賠率為6.5倍，但在全球匯合彩池則為8.8倍。其他名次馬匹亦出現極大賠率落差，例如季軍「早麗星」（19倍對29.10倍）以及殿軍「冰斗陡壁」（51倍對121.40倍）。
不過，「嘉應高昇」亦確有不再重臨澳洲的理由。
儘管去年贏得珠峰錦標——希斯與潘頓一致認為該役是牠「上季表現最差的一仗」，但顯而易見，「嘉應高昇」在澳洲作賽時的爆發力，始終不及在沙田主場般具統治力。
牠在設備一流的肯德百里馬場檢疫中心獨自檢疫，僅有一匹馬陪伴進食。潘頓擔心牠是一匹喜歡熱鬧的賽駒，在沙田熙來攘往的環境下反而表現更佳。他推斷馬兒去到四周杳無人煙、坐擁大片翠綠草地任其啃食的肯德百里馬場時，便會進入「度假模式」，性情亦隨之轉變。這一點確實不無道理。
說不定馬漢雅亦會因此「動心」，帶馬遠征「嘉應高昇」的主場一決高下。假如12月的香港國際賽事時間太過倉促，香港賽馬會肯定非常樂意邀請牠來港出戰4月的主席短途獎。
談及第三度挑戰珠峰錦標時，潘頓說：「我很希望明年能夠再來，但這要由希斯決定。這將由他拍板，但我相當肯定他會想捲土重來。如果他們願意帶（『動心』）來香港作賽，那就太好了。」
至於重返悉尼上演第三回合對決的動力，潘頓以一個詞語總結：「雪恥。」
倘若成事，史卓豐屆時無疑又會有另一套錦囊妙計。
然而他在今仗締造了澳洲賽馬史上其中一場極為轟動的一級賽爆冷戰果，要超越今次的神級戰術部署，恐怕難如登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