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 Aa Aa

【佳駟無價】白理維談「解放」、香港與賽馬人生

白理維堅信:他的輝煌故事成就於「解放」,驗證於香港,證明於其終身貫注的賽馬事業。這位曾與T.J.史密夫和甘明斯同場較勁的資深練馬師,即使如今已屆94歲高齡,仍堅守著那份古老的馬場真理。

【佳駟無價】白理維談「解放」、香港與賽馬人生

白理維堅信:他的輝煌故事成就於「解放」,驗證於香港,證明於其終身貫注的賽馬事業。這位曾與T.J.史密夫和甘明斯同場較勁的資深練馬師,即使如今已屆94歲高齡,仍堅守著那份古老的馬場真理。

白理維(Neville Begg)現居於悉尼東區一處安靜、綠意盎然的高層公寓,窗外望去正是百年公園對面的蘭域馬場。無花果樹於那裡搖曳生姿,悉尼安聯體育場在陽光下閃耀著現代化的光采。北面的窗戶遠眺悉尼港口,那是他兒時家鄉紐卡素運送賽馬的水路。公寓一隅的小白板上,磁貼排列著所有母馬的名字。94 歲的白理維,見證了賽馬歷史的風雲變幻,而他的故事尚未落幕。

每天清晨,他都會坐在同一張桌前,細閱賽事紀錄:賽果、血統資料、家族淵源,「每一天,每一場賽事,從未間斷。」他說。這塊白板不是懷舊紀念品,而是實用工具,這位練馬大師仍以明確目標調整磁貼。

「只要仍有未出賽的年幼馬,便有無限希望。」他堅定地說。

白理維的人生如同篇章重重的長篇小說:從紐卡素戰火中的少年、Todman 馬房的年輕領班、在蘭域馬場與史密夫(T.J. Smith)、甘明斯(Bart Cummings)一較高下,到征戰香港、全球影響力的師徒傳承,直至晚年重啟育馬事業。

而輝煌成就的起點,正是一匹徹底改變他人生的雌馬 ──「解放」(Emancipation)。

「解放」曾被譽為「史上最偉大的雌馬賽駒」,遠在「魚子精華」(Black Caviar)與「雲絲仙子」(Winx)成名之前。這匹雌馬性格剛烈、桀驁不馴,在馬房裡橫衝直撞,但在賽場上卻所向無敵:六次奪得一級賽冠軍,累計勝出 19 場。

訪談間,白理維的手機響起。來電的是遠在墨爾本的兒子白利偉(Grahame Begg),匯報他所訓練的賽駒近況。這匹馬正是白理維親自培育。他靜心聆聽,偶爾點頭,言語不多卻句句精闢。「他做得很棒,真的很棒。」白理維談起兒子時如是說,「他從小就為『解放』打點一切,帶牠跨州參與賽事,訓練成果顯著。雖然曾歷經挫折,但如今已經建立起出色的馬房。」

白利偉曾形容「解放」是「你能想像到最難馴服的賽駒」。對此,他的父親也深表認同。

白理維推測「解放」的剛烈性格既來自血統,也來自個性。「雖非典型的近親繁殖。」他說,「但牠體內流淌著兩代 Star Kingdom 的血脈⋯⋯或許這讓牠的性格更加難以駕馭。」無論原因如何,結果已定:「牠會踢人、咬人,甚至把馬房弄得一團亂。」白理維笑著說,「但牠確實是一匹偉大賽駒。」

對白理維來說,真理始終不變:佳駟的力量不可小覷。

「有了好馬,整個馬房氣氛都會提升。」他說,「馬房裡的每個人和其他馬匹都會受到鼓舞。當這樣的良駒離開時,真的會讓人懷念。」

白理維以培育雌馬著稱,曾十度贏得橡樹大賽冠軍。「我們很幸運,逐漸以擅長雌馬而聞名。」他坦言。成功的背後,是他願意給每匹馬足夠的時間、耐心和信任。

如此造詣絕非偶然。白理維的故事始於紐卡素:1931 年,他誕生於一個鋼鐵匠家庭。父親在 Wickham 鎮的螺絲工廠工作,年僅 12 歲的白理維在那工廠打了三個周末工。

「我負責秤重、縫袋、甚至操作某部分機器。那時生活很艱難。有人挨家挨戶賣兔子,每隻六便士。也有推銷衣架、清潔廁所的工人。人們靠採摘黑莓維生,整條街只有一輛汽車,其餘人都騎馬或單車。」

家中沒有熱水,洗澡要先燒一大鍋水再搬進浴室。母親用煤油桶洗床單,手洗反覆搓揉。沒有洗衣機,一切都很辛苦。但紐卡素這片土地培養出許多傑出人才。

戰爭是城市的烙印。鋼鐵廠讓這裡成為日本潛艇的攻擊目標。「宣布開戰那天,祖母哭了。她經歷過第一次世界大戰,深知戰爭的可怕。母親親手在後院挖了防空洞,警報響起時全家便躲進去避難。」白理維回憶道。

城市被工業包圍,大蕭條時期「失業營」遍地。

「煤氣廠及焦炭廠工人每天帶著嗆滿砷的喉嚨回家,只能靠喝牛奶緩解,實在是苦差。」

然而這片街區也孕育出冠軍級人馬。國家欖球聯賽的傳奇「小大師」Clive Churchill 就成長於此。著名神經科醫師Billy Burke也曾住在這裡,後來還為白理維的女婿治療腦瘤。著名的 The Sands brothers,當中 Dave Sands 是拳擊名將,他就在附近的健身室訓練。「我小時候常去那裡,鑽進汗蒸房,戴上拳擊手套。」白理維回憶道。

十四歲時,白理維開始在對街的 Broadmeadow 於晨操策騎,毫不令人驚訝 ── 工作極為艱苦。「有位練馬師帶三匹馬坐船來參加賽事,我需要騎小馬到碼頭迎接,再帶牠們回馬房。」

十五歲那年,他毅然南下悉尼。「離校後我直接到悉尼,因為想要出人頭地就需要到大城市。紐卡素機會太少了。」

1945 年,十五歲的他來到蘭域的 Maurice McCarten 馬房,沒有預約下直接報到。

「他完全沒想到我會來,臨時找床給我睡。但我一待就是22年 ── 這也是我唯一做過的工作。我們要包辦所有事:清理馬廄、備鞍、帶馬去蘭域馬場。每週薪資十先令(舊貨幣單位,1 先令等於 12 便士),每隔一個星期日休息半天。那段日子裡,我大概只休過一週假 ── 就是我結婚那次。」

McCarten 馬房孕育出不少冠軍。1957 年,Todman 奪下首屆金拖鞋大賽時,白理維正是馬房領班。這匹馬至今仍被譽為史上最偉大的兩歲馬。他親手照料過 Delta、Wenona Girl、Noholme 等名駒,白理維那時學會了所有照料馬匹的技巧,僅憑自學。

「每匹出賽的馬都是我親自配鞍。即使同場有三四匹馬,我也堅持親自檢查每個細節,確保萬無一失。」

McCarten 才華橫溢但性情難以親近,1967 年白理維選擇自立門戶,首次派馬出賽就勝出。

很快,白理維成為悉尼賽場中史密夫(T.J. Smith)的主要對手。儘管對方的 Tulloch Lodge 馬房規模龐大,是當時的巨型馬房,白理維依然具競爭力。但在史密夫長達 32 年的霸業下,他九度屈居亞軍。「史密夫曾說:『白理維是好練馬師,但不懂討好馬主。』他懂得經營馬主關係,我從來不會,我太單純了。」

甘明斯(Bart Cummings)後來從阿德萊德和墨爾本前來悉尼參與競爭,布烈治(Les Bridge)、梅菲史密夫(Brian Mayfield-Smith)及玫瑰崗馬場的崛起令競爭更為激烈。「有一年玫瑰崗的練馬師幾乎包辦所有賽事冠軍,我們拼命追趕卻一勝難求,之後他們就突然消失了。」

白理維的 Baramul Lodge 以頂級年輕雌馬和堅毅的年長母馬聞名,其餘明星賽駒亦包括 November Rain、Dark Eclipse。耐力型雄馬 Veloso 及葉森讓賽冠軍 Dalmacia 等,皆屬黑體賽冠軍,證明他亦能將年輕雄馬訓練為出色年長雄馬。然而真正定義他的,是「解放」。「她離開時,我真切感受到會深深懷念牠們。」

在白理維馬房受訓的年輕騎師中,有一位日本員工日後改變世界賽馬版圖:矢作芳人(Yoshito Yahagi)。

「他是我見過最優秀的人。」白理維回憶道,「不確定他怎麼來到這裡,但他確實和我們共事過一段時間。其實他那時還暗戀我長女呢。後來在馬匹拍賣會等場合又遇到過他,他英語說得很好。(白理維親切地叫他 Yoshi)」

這位曾在悉尼清理馬廄的日本青年,如今已成為全球矚目的練馬師:奪得覺士盾、育馬者盃經典大賽和日本盃。

「他的成就令人驚嘆。以他在日本能訓練的馬匹數量來說,成績非常難得,他不如澳洲或英國那樣可以訓練三百匹馬。當初見證他贏得那些大賽,我簡直不敢相信,太不可思議了。」

矢作芳人在白理維馬房待了約六個月,關係親密到會一同用餐。「他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白理維語帶敬佩:「完全是靠自己一步步打拼上來的。」

1989年,白理維訓練出超過 2,000 場頭馬後,勇敢踏上香港的新征途。當時他 58 歲,這是他與妻子 Yvonne 的首次海外經歷,也是與六名子女首次分離。飛機降落九龍城啟德機場時,那震撼的降落場景讓他們覺得彷彿進入了新世界。

「香港賽馬會為我準備了一間宿舍。我們買來家具,把帳單寄給他們就行。我必須迅速結束悉尼的馬房,兒子白利偉接手一半,Billy Mitchell 接手另一半。」

剛到香港時,他不能帶自己慣常合作的騎師。「我原本想帶 Mick Dittman 來港,但被拒絕。後來聘請了湯寶森(Robert Thompson),這位頂尖騎師卻不太受香港當地歡迎,太像澳洲鄉下小子。之後是高慈(Darren Gauci),他的表現非常出色,是我合作過最好的夥伴。」

最令他驚訝的是香港馬圈職權結構的不同。「副練馬師才是關鍵人物,是你最重要的資產。馬主直接與他們用粵語溝通,而不是跟你說話。呂健威是我最後一位副練馬師,他話不多但非常可靠。」呂健威後來成為冠軍練馬師並訓練出傳奇賽駒「金鎗六十」。「副練馬師可以步步高陞或載浮載沉,而他屬於前者。」

白理維對香港的街頭政治印象深刻:「愛倫的馬出賽失利後,他怪罪於馬伕並更換人選,結果馬匹表現提升。他公開表示『原有的馬伕不行』。結果一眾馬伕集體圍堵他的馬房,聲勢浩大,連我在宿舍裡都能聽到。他們準備聲討愛倫。」

此時練馬師簡炳墀挺身而出。「簡炳墀性格剛烈,卻是群眾首領。當群眾起閧時,他只穿著拖鞋和睡袍就走出來厲聲斥責,轉眼間群眾便散去。他擁有那種威信。」

在香港生活彷彿置身玻璃魚缸般無所遁形。「他們監聽我所有電話。餐廳侍應、停車場職員,全是賭徒。三合會掌控所有代客泊車人員,他們會複製你的車鑰匙,跟蹤你回家,然後偷車。你與人共同進餐,總有人盯著你。」

儘管環境複雜,白理維在香港六年成績斐然並深受歡迎。而作為馬主,他憑著由兒子白利偉訓練的「壟斷」(Monopolize)連續兩屆贏得香港國際碗。「至今我仍是唯一以練馬師身分獨資擁有馬匹,並於香港奪得國際賽事的馬主。」

話題回到家庭。妻子 Yvonne(於 2023 年辭世)負責財務和撫養六名子女,白理維則由早到晚埋首於馬房事務。「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白理維語氣柔和。女兒 Carmel 和 Linda 至今仍陪伴在側,定居墨爾本的白利偉則將家族的練馬傳統延續下去。

即使已逾九旬,白理維的日常依然因新馬和新配種而充滿活力。其中一匹灰色母馬尤為關鍵:2007 年他在 Scone Sales 以三千澳元購入 Yau Chin,此距離「解放」勝出已時隔幾十年。

「當時我正準備回家。」他回憶,「忽然看到這匹灰馬在牧場。有人出價八百,有人加到一千。我直接出價三千元,就買下來了。」

Yau Chin 幾度上名,之後成為配種母馬,如今已成血統寶庫。

這條血脈誕下「執筆人」(Written By),父系為冠軍種馬「千秋巨子」(Written Tycoon)。白利偉在「千秋巨子」週歲時選中並親自訓練。當年雖未達 20 萬澳元拍賣底價,最終白利偉仍將其訓練成一級賽藍鑽石錦標冠軍。

現今「執筆人」以2.2萬美元配種費於 Widden Stud 配種,白理維持有其 75 %股份。這條延續不斷的血脈,讓這位練馬大師與澳洲賽馬新世代緊密相連。

「粵語『Yau Chin』就是富有,而牠的確名副其實。」他開懷地說。

Yau Chin 有一匹全兄弟幼時意外去世,這條種馬血脈雖曾遭挫折,卻未阻其後裔發展。「幻麗女神」(C’est Magique)週歲時以 170 萬澳元售予古摩亞。雖然 Yau Chin 已離世,但牠留下的一切卻在白理維的陳舊白板之外繼續流傳。

牠雖不是第二匹「解放」,但世上本就沒有第二匹「解放」。Yau Chin 的故事意義更深 —— 這是關於一位依然奮鬥、規劃、積極塑造未來的傳奇人物。

看著白理維專注工作的身影,不難理解他為何至今未考取駕駛執照。

「我這輩子從沒開過車。」他笑說,「年輕時買不起,後來都是孩子們接送我。Carmel 和 Linda 經常開車帶我去馬場。」

或許一切都還不算太晚。今年一月,白理維即將 95 歲,依然龍馬精神。談及長壽與活力的祕訣,他語帶幽默:

「我的訣竅就是不要變老。」他補充,「我一雙腳仍如年輕時般有力,並持續向前邁進。」

午後陽光灑落在百年公園,蘭域馬場的無花果樹枝椏隨風搖曳,那些樹枝有些於白利偉誕生是只是樹苗,如今於蘭域寬廣的跑道投下斑駁樹影。

自那午後以來,角落的白板換了又換,繁殖母馬隊伍愈來愈壯大,磁貼數量早已超出白板負荷。如今,這些血脈的名字已分散在不同馬房,有的由白利偉訓練,有的則交由前騎師貝善利(Dan Beasley)在 Wagga Wagga 鄉間培育。

對白理維而言,這正是最好的安排:賽駒奔赴世界各地,古老的真理依舊不變。而窗邊的老人依然留意著培養出的血統後代賽果,堅信在等待下一匹優秀賽駒時,所有希望都將再次被點燃。 ∎

郭米高是《Idol Horse》的編輯。他擁有19年體育記者經驗及成長於澳洲紐卡素獵人谷的馬車賽家庭。其香港賽馬工作具有名氣。他曾於《南華早報》、The Age、Sun Herald、Australian Associated Press、《競馬論》及Illawarra Mercury發表文章。

查看郭米高的所有文章

不要錯過所有的活動

訂閱Idol Horse的通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