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田康誠在墨爾本盃前夕的傍晚抵達澳洲前,角居勝彥已經開始感到擔心。
岩田康誠當年只是一個仍未成名的騎師。他當時 32 歲,剛從日本地方競馬全國協會(NAR)的泥地賽事轉戰日本中央競馬會(JRA),轉戰 JRA 後仍未取得一項一級賽。除了到檀香山度假外,這便他唯一一次飛往海外。
當岩田康誠通過入境審查後,角居勝彥如釋重負。但當他看到這位騎師時,反而比之前更擔心。角居勝彥回憶道:「他面色蒼白,看起來非常緊張。」岩田康誠與妻子一同抵達,但有人一同隨行未能讓他放鬆。岩田康誠說道:「我當時甚麼都吃不下。賽前一晚我與角居勝彥的團隊共進晚餐,但我仍是吃不下。」
看來當時情況只會變得更差。按這兩人講述的這個故事,與那場著名的頭馬已相距二十載。你不禁會問,故事發展到底會是怎樣。

為了安撫岩田康誠的緊張情緒,並讓他於大賽前先適應馬場環境,馬主之一的吉田勝己安排他於墨爾本盃賽日的較早場次上陣,策騎由活侯夫人訓練的賽駒 Anapine。向來不會缺乏策騎指示及聲量的活侯夫人,向當時戰戰兢兢的岩田康誠下達策騎指示。「我們排在外檔,」岩田康誠回憶道:「她讓我切入內欄。」即使有語言障礙,但這道指令仍然十分清晰。
岩田康誠起步後並沒有切入內欄。「我整場賽事都在外疊競跑,」他說道。其後活侯夫人的賽後檢討根本毋須翻譯:「她當時十分憤怒,」岩田康誠說道,臉上掛著一絲笑意,彷彿這件事過了二十年後更覺好笑:「我雖然聽不懂她當時在說甚麼,但我能感受得到。」他將雙手的食指舉到頭上。這是日本人形容某人怒火中燒及幾乎失控時的手勢,就像惡魔長出角一樣:「我必須將那份感受帶到墨爾本盃中。」
角居勝彥站在場邊看著,並未受到鼓勵: 「結果他把練馬師和所有人都激怒,」他簡單地說道:「我當時還以為我們就此完蛋。」
不過,角居勝彥仍嘗試協助。岩田康誠當時明顯有些緊張,吉田勝己站出來給這位騎師從騎生涯中,聽過所有最好的策騎指示。而這番話不是出自騎師或練馬師之口,而是來自馬主:「他說:『你為甚麼這麼緊張?雖然場內可能有 24 匹馬,但如果你能領放,你就只需要顧好自己就行,』」岩田回憶道:「『只需要直接走在前面,不用多想。』」
即使事情沒有完全按他們計劃發展,這個建議確實奏效:「這其實讓我感到鼓舞,」岩田康誠說道:「如果我自行領放,那就是屬於我自己的賽事。」
接著上演的是墨爾本盃歷史上其中一場最匪夷所思的賽事。岩田康誠起步後領放,其後穩住步速,並於初次過終點時讓其他馬領放。之後轉入第三個彎角時,他犯下只有首次於費明頓馬場策騎的人才會犯的失誤。
「我犯了一個錯誤,就是以為已經進入最後直路,」他說道:「我便開始發力,但之後我看到看台出現於下個彎位。」當時其實還有很長途程才到終點。他過早發力:「這個馬場實在太大了。」
回到看台上,角居勝彥當時苦不堪言。「他在賽後跟我說:『最後直路為甚麼會這樣長?』」角居勝彥說道:「觀看這場賽事也很煎熬。」不過,角居勝彥的目光其實幾乎未有放在「密州怨曲」身上。同場還有較受追捧的「搖滾樂」(Pop Rock),該駒為並頭大熱門,也是角居勝彥另一匹參戰馬。這位練馬師整場賽事都在替一匹錯的馬打氣:「我的焦點一直放在『搖滾樂』身上。我一直大叫:『衝吧『搖滾樂』,衝過去!』直到終點一刻,我才意識到,原來兩匹都是我的馬。」
「不管哪一匹獲勝,我都沒問題,」岩田康誠看見「搖滾樂」追近時向自己說道:「我們都是日本代表,而且肯定會包辦冠、亞軍。」「密州怨曲」最終能抵抗衝刺,「搖滾樂」則跑獲亞軍。這是一個標誌性的冠、亞軍,亦是賽馬史上最令人意外的策騎之一。
「我全程騎得一頭霧水,」岩田康誠說道:「我能夠獲勝,純粹是運氣使然。」
這齣喜劇仍未完結。當 Channel 7 的評述員 John Letts 嘗試策馬前往岩田康誠的所在地,進行傳統的賽後於馬背上的訪問時,角居勝彥深信他的騎師看見 John Letts 走近,企圖策馬離開:「他的英文實在太差」,角居勝彥笑道:「他當時想逃走。」
Letts的即興發揮非常出色。一開口便向一名不懂半句英文,而且正準備逃離的騎師提出最直接的問題。
「開心嗎?」
「開心,開心!」岩田康誠回覆道。
「超級馬!」他補充道。
角居勝彥談到這無法不提及戶崎圭太。這位日本騎師去年憑著賽後那句:「Very very horse!」爆紅。當時他策騎「野田分位」(Danon Decile)勝出一級賽杜拜司馬經典賽後說出這番話。「那就像戶崎圭太的『Very very horse』一樣。」角居勝彥說道:「岩田康誠比他更早做到,那才是原創。」
墨爾本盃後翌日早上,冠軍的真正份量才開始慢慢浮現。岩田康誠說道:「我一覺醒來並走走出酒店房間。我看到大家都在等我並向我歡呼。他們只是指著我大喊道:『那就是墨爾本盃冠軍騎師!』由我離開酒店開始到機場,直至我登上飛機那一刻。」
這種情況其實至今從未真正停止。幾年前,岩田康誠的大兒子曾到墨爾本學習英語。當地人發現其姓氏後,問題就接踵而至:你是不是那位岩田的兒子?「他們知道後會感驚訝,」岩田康誠說道:「他們在多年之後仍記得我,真令人驚奇。」

今日京都受到颱風伴隨的大雨影響。我們身處於騎師李慕華的 CL 時裝品牌旗艦店內。真正的墨爾本盃則在燈光下靜靜地展示著,宛如神壇上的獎盃。這是墨爾本環球巡迴展覽的第一站,巡迴展覽最終會於 11 月的首個週二在費明頓結束。
負責主持的是李慕華,他亦對如何贏得這項大賽可謂是略知一二(他曾策「多利得」(Dunaden)在 2011 年奪冠) 。同場還有連達文及紐西蘭籍騎師戴文高,兩位都是澳洲最頂尖的騎師之一,惟兩人至今仍未曾贏得這項大賽。
一名法國騎師、日本騎師、紐西蘭騎師和澳洲騎師於颱風期間走進一間京都的時裝店,聽起來彷彿就一個笑話的開場白。這個笑話可以是四人之中只有兩人曾贏得澳洲舉行的墨爾本盃,而這兩人並不是澳洲人或紐西蘭人。這也說明澳洲這項最大型的盃賽面貌正在改變,而連達文或戴文高的最佳機會,或許是策騎一匹日本代表。
岩田康誠看著那個縮小版的獎盃複製品,那是巡迴展覽的展品。然後他將一支金色馬鞭在手中把弄。而那支馬鞭是他於 2006 年取勝獲頒的。
「我去了一趟澳洲,」他嘴角微微向上道:「我在兩場賽事中騎得像個小丑,然後贏得墨爾本盃。」
他當然謙虛得近乎荒謬。自那個混亂的墨爾本盃以來的二十年間,岩田康誠的職業生涯頭馬已超過1,800場,當中包括 25 場 JRA上演的一級賽,以及三場海外一級賽。他憑「密州怨曲」攻下墨爾本盃,以及夥拍短途馬王「龍王」(Lord Kanaloa)連續兩年贏得一級賽香港短途錦標。
他一再將那支金鞭在掌心轉動,並向通常在家中放在最顯眼位置的那座小獎盃露出微笑,回想那個改變他一生,近乎不可能的週二。
「說墨爾本盃冠軍改變我的人生,這說法可能有點誇張,」他說道:「但我初次抵達墨爾本機場時,澳洲人告訴我我可以成為國民英雄。而我一直到勝出後才明白他們在說甚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