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之後】甘敏斯向祖父自薦學藝
甘敏斯當年放棄攻讀大學,說服祖父甘明斯讓他進入馬房學藝。二十年後的今天,他帶著澳洲賽馬史上最家傳戶曉的姓氏,強勢進軍全球競爭最激烈的香港馬圈。
【傳奇之後】甘敏斯向祖父自薦學藝
甘敏斯當年放棄攻讀大學,說服祖父甘明斯讓他進入馬房學藝。二十年後的今天,他帶著澳洲賽馬史上最家傳戶曉的姓氏,強勢進軍全球競爭最激烈的香港馬圈。
2026 08 18坐在電視機前看著全球各地如何敲響新年鐘聲,極為引人入勝。你幾乎可以整天不斷轉換頻道,從奧克蘭、東京、香港、杜拜、倫敦,一路到紐約和洛杉磯,目不暇給地欣賞數小時壯麗的燈光匯演與璀璨煙花。
悉尼是全球首批迎來新年的國際大都會之一。被當地人暱稱為「The Coathanger」(意思為大衣架)的悉尼海港大橋,傲然矗立於城市中心,海面上擠滿遊艇與熱情狂歡的人群,將碧波環抱懷中。狂歡過後的清晨,是這座城市罕有沉睡的時刻。即使是那些元旦賽馬日當天有賽事的老牌賽馬業者,破曉前夕亦甚少有動力在晨曦中大舉為馬匹操練。
絕大多數青少年在元旦這天根本不會想到馬匹。然而,絕大多數青少年的祖父,並非澳洲史上最偉大的傳奇練馬師,一位每晚各大時事節目都要爭相採訪的大人物,皆因他是名震天下的甘明斯(Bart Cummings)。
「26 年前的元旦日,當其他人都在狂歡慶祝、更熱衷於看午夜煙花而無人前往晨操時,我卻和祖父一起出現在蘭域馬場觀操。」香港新任練馬師甘敏斯(James Cummings)微笑道。他是十二屆墨爾本盃冠軍傳奇練馬師甘明斯的孫兒。
「草地上快跳馬匹呼出的白煙、繁忙緊張的晨操環境,騎師、策騎員、在練馬師觀察房內互相競爭的同行,有人遞來一杯熱飲,一切都在同時發生。」
「我一直都非常享受那種氛圍。」
有些人注定生來就是練馬師,甘敏斯正是如此。他的家族已連續四代有人能夠勝出一級賽,承襲自傳奇祖父甘明斯。甘明斯標誌性的濃眉、銀白髮絲與敏銳機智的幽默感,深深征服了整個澳洲。每逢11月的首個星期二,國民早已習慣看到這位老者走下費明頓馬場的階梯,再度牽引著一匹墨爾本盃盟主步入凱旋門。
唯有體壇的殿堂級巨星,才能單憑一個名字就名揚四海:貝比、佐敦、老虎、費達拿、美斯、朗拿度、布雷迪、保特。在澳洲,「Bart」便是這樣的存在。在賽馬界,或許只有活侯夫人(Gai Waterhouse)的名氣與他較為接近。
他的經典金句多得幾乎可以結集成書,言簡意賅,字字珠璣。
曾為甘明斯贏得墨爾本盃的冠軍騎師白德民(Darren Beadman),當年宣佈掛靴轉行做牧師時震驚馬圈。甘明斯聞訊後即幽默回應:「我認為你應該去聽聽第二位醫生的專業意見。」
又有一次,衛生督察前來巡查馬房,指責馬房內的蒼蠅太多。甘明斯反問:「那請問我被允許養多少隻?」
這類軼事數之不盡。
然而,甘明斯未曾明言的言傳身教同樣關鍵。他的兒子甘寧斯(Anthony Cummings)以及孫兒甘敏斯與甘孟斯(Edward Cummings),都被逼學會多看少聽。2015 年甘明斯辭世,甘寧斯在悉尼聖母主教座堂舉行的國葬上致悼辭時深情說道:「他教會我所知道的一切,但他所知道的,卻遠不止傳授給我的這些。」

沒有人比甘敏斯獲得更多向甘明斯親身討教的機會。當年他毅然加入祖父的馬房,因為比起一張大學文憑,這條路顯然更適合他。不過在成事之前,他必須先獲得祖母 Val 的同意。
甘明斯的練馬傳承體系是他常被低估的偉大遺產。他不僅調教賽駒,更培育出眾多頂尖練馬師。除家族成員外,郭士庭(Leon Corstens)、湯培信(John Thompson)、奧詩(John O’Shea)、白璟敦(Nigel Blackiston)等練馬師皆出自其門下。直到當年湯培信被礦業大亨 Nathan Tinkler 挖角、掌管其最終走向衰亡的 Patinack Farm 時,甘明斯才急需尋找接班人。
「祖父完全始料未及。」甘敏斯回憶道:「他問湯培信:『那麼誰來接替你的位置?』湯培信回答:『我認為你的孫兒甘敏斯會做得很好。』祖父微微一笑說:『我得先問過 Val。』他回家告訴祖母,祖母相視而笑,彷彿看到歷史重演。」
事實的確如此。
「他很高興有孫兒對他的事業感興趣。他兒孫滿堂,我敢肯定他甚至記不清所有人的名字,」甘敏斯說:「但當他走過馬房時,每匹馬的名字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我當時意識到祖父不可能永遠陪伴在我們身邊。主動毛遂自薦並非我一貫的風格。但如果我當年沒有主動自薦說『我想來為你工作』,這一切或許就永遠不會發生。回首過去,我很慶幸自己踏出了這一步。」
即便對家人而言,甘明斯亦具備令人敬畏的威嚴。
在 1980、1990 年代乃至 2000 年代初澳洲賽馬極具號召力的黃金年代中,甘明斯是當之無愧的馬壇頭號巨星。前澳洲總理羅拔霍克(Bob Hawke)曾由衷稱讚他是「偉大而優秀的澳洲人」,霍克對甘明斯的喜愛甚至遠超自己內閣中的任何要員。
「說他是令人敬畏的長輩,恐怕還是過於輕描淡寫。」在澳洲跨兩州設廄的甘孟斯如是說。
「就個人而言,當年我去當他的司機時,面對如此威嚴的氣場我緊張得手足無措,甚至顯得笨拙不堪,很快便惹他不耐煩。直到我下定決心放鬆心態,像對待普通朋友那樣與他相處,我們才開始融洽起來。那時我剛與父親吵了一架才去為祖父工作。我原本對前路感到迷茫,但與他朝夕相處的歲月堅定了我的方向。出乎意料的是,他給了我極大的鼓勵。甚至有一次父親對我說:『我不知道你跟他說了甚麼,但他對你的評價極高。』」


這位父親正是甘明斯與 Val 的五名子女之一甘寧斯。
談到自己的切身體會,甘寧斯表示:「你在不知不覺間就已經在吸收學習。我 14 歲時被帶到紐西蘭,那是自己第一次以嚴格批判的眼光審視馬匹。」
「我開始理解何謂馬匹的平衡感、哪些特質有效、哪些不可行。我試著去了解每匹馬的歷史、出處以及經歷。」
「他(甘明斯)就是以這種方式不斷求知,他會走遍牧場的每一個角落,拜會形形色色的人,從而徹底摸透馬匹。在那個年代,這種專注投入與堅毅決心極其罕見,即使在今天亦是如此。一旦你經歷過這套磨練,你自然就能看懂眼前的馬匹。
「這兩個孩子繼承衣缽,發揚光大。」
甘明斯在澳洲練馬界的歷史功績,特別是他對令舉國停頓的墨爾本盃之絕對統治力,永遠無人能及。在調教長途馬方面,他似乎比任何人都更深明激發馬匹潛能的秘訣。
但在沙田馬場,他同樣寫下過一段重要歷史:憑「加泰隆尼」(Catalan Opening)攻下1997年香港國際碗。甘明斯一直對香港賽馬推崇備至,十分欣賞香港對馬匹的投入,以及那勝負差之毫釐、獎金極其豐厚的高壓競賽環境。
形象幹練、出身名門的甘敏斯,在二十多歲與年邁的祖父合夥從練時便已首奪一級賽冠軍。他有朝一日進軍香港似乎是命中注定,儘管促成此事的機緣十分獨特。
甘敏斯在29歲時獲委任為高多芬(Godolphin)的澳洲首席練馬師,在此後八年間以私人練馬師身份為穆罕默德酋長(Sheikh Mohammed bin Rashid Al Maktoum)立下不少汗馬功勞。直至去年這家全球賽馬巨擘推倒重來、轉為公眾馬房模式,將旗下賽駒分佈於包括華禮納(Chris Waller)與馬漢雅(Ciaron Maher)等澳洲練馬巨頭在內的多個馬房。
甘敏斯反應敏捷,迅速與香港賽馬會達成協議,於 2026-27 年度馬季加盟香港練馬師行列。在近一年的沉澱期中,他暫別前線從練工作,轉而深入觀察並學習香港賽馬體系的運作規律。他將於今年9月派出首批賽駒上陣。
「不用我多說,他向來是個聰明人。」甘寧斯表示:「他親赴當地考察,掌握了哪些方法行之有效、哪些行不通。休整半個馬季表面看來或許是個劣勢,但我認為這對他幫助極大,讓他得以從另一個視角審視全局。我相信他會大展拳腳。」

甘敏斯身上有一種從未消退的專注力與求知慾。他深諳家族歷史,卻從不拘泥於過去。為了摸清在競爭近乎殘酷的香港馬圈中立足的法則,甘敏斯專程向三位殿堂級練馬師請教:蔡約翰(John Size)、方嘉柏(Caspar Fownes)以及大衛希斯(David Hayes),而這三人的練馬哲學各有千秋、截然不同。
甘敏斯已在積極適應這些細微差別。他指出,在澳洲,若練馬師名下擁有過多未能轉售的馬匹會是個難題。但在香港,練馬師則完全不准擁有任何馬匹。
「在香港經營馬房,在客觀環境與營運層面上有著嚴格的規限,這便是其中之一,」他說:「我覺得這非常有趣。」
「因此,我會堅持自己一貫的核心練馬理念,整體風格不會有太大改變。但我會保持開放的心態,在需要調整的地方作出改變。在最近這段時間裡,我已經領悟到這裡的一些重要差異。細節不必多說,但確實有很多地方需要調整。」
甘敏斯已開始為新馬季關鍵的開鑼階段招兵買馬。目前其廄內馬匹已接近30匹,後續將陸續有來。他向馬主訴說願景的熱誠,有如當年祖父在裁縫店向顧客推銷西裝如出一轍。
「有趣的是,人的才能往往會在不同途徑中鍛鍊出來,祖父當年推銷拍賣週歲馬的過人本領,大概正是源自早年售賣絲綢的歷練,」甘敏斯笑道。
那麼,他對在香港的首個馬季有何期望?從當年那個元旦清晨便渴望親臨馬場的少年,到如今正倒數計時迎接首戰。他終於抵達這個注定屬於他的舞台。
「這過程相當漫長程。」他說:「你必須保持耐心。雖然我不應多言,但我深感在如此激烈高壓的馬季中,你必須保持冷靜並放眼未來。因為成敗絕不僅取決於首個馬季。我在香港的成敗,絕非單憑第一季就能定奪。」
「很多時候,香港許多資深前輩都會指出,第二和第三季才是衡量一名練馬師在此能否長久立足的真正指標。這非常耐人尋味,我亦能理解箇中的智慧與邏輯。」
「然而看似矛盾的是,要在香港立足並取得成功,你必須先打響頭炮。我不急於在9月份傾巢而出,但只要我的賽駒登場,就必須交出好表現。」
如果他的起步能像當年元旦破曉、全城沉睡之際與祖父甘明斯並肩在賽道上那樣早,那麼他的前路便再無後顧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