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佐佐木大輔(Daisuke Sasaki)而言,北海道已連續四個馬季成為他的福地,但他並不以此為滿足。2023 年夏天,正是於這片土地上,他展現出鋼鐵般的堅定意志,在 6 月 10 日至 7 月 9 日短短一個月內迅雷般狂掃 18 場頭馬,以新星之姿橫空出世。
那個夏天,在遠離東京春季一級賽白熱化競爭的函館與札幌馬場,這位年輕騎師持續發展,合共贏得 25 場頭馬,並推動他第二個馬季的總頭馬數躍升至 68 場。對比起出道首季僅得 9 場頭馬的困境,無疑是飛躍式進步。
年僅 19 歲的佐佐木,頓時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這位年輕小將展現出充足自信、優異平衡力,以及收放自如的硬朗騎風,獲外界貼上「新星」標籤。他亦不負眾望:2024 年交出 77 場頭馬(包括三場級際賽)、2025 年更進一步贏得 81 場頭馬(同樣包括三場級際賽),在當季日本中央競馬會(JRA)騎師榜上位列第九。而這一切成果,均是建基於他在北海道夏季賽期的成功。
與此同時,他也開始獲得一級賽策騎機會。首個機會出現於他崛起之年的年末,當時他策騎 In The Moment 在一級賽希望錦標中取得第八名。佐佐木大輔父母奉獻一生予賽馬運動,但他數年前仍對賽馬毫無興趣。對於他來說,這項成就實在令人讚嘆。
然而時光飛逝,現年 22 歲的他再次迎來北海道的夏天,頭馬進帳依舊,但他心中亦多了一份清醒:歲月不饒人,昨天的明日之星,極易在轉瞬之間淪為明日的殞落新星。
「我目前的成績並未達到預期。我必須做得更好,否則前景堪憂。」佐佐木於 6 月下旬接受《Idol Horse》專訪時如是說。當時距離他出戰北海道的夏季賽期僅剩數天,這段行程將持續至 9 月中山馬場開鑼前夕。
「大概從去年北海道賽期尾聲開始,我的頭馬數便停滯不前。這讓我不得不對未來感到擔憂。」
「我原本希望能在今年內達到生涯 300 場頭馬的里程碑。目前剛過 250 場,所以這是相當高難度的目標。」他微側著頭補充道,「我原本以為取得頭馬會比現在輕鬆得多。」
當春季賽期結束、他準備北上前往北海道迎戰夏季賽期時,他在今年前六個月的頭馬總數僅停留在 21 場。
在回顧自己的起點、現狀以及渴望達致的目標時,他展現出嚴謹自我批評的務實。那目標看似觸手可及,卻依然屢屢從指縫間溜走。他深知自己在最高水準的一級賽中,生涯最佳名次從未超越第三名。
今年在一級賽皐月賞中,他策騎「鷹之徽紋」(Reichsadler)以短距離屈居季軍,給了他罕有能夠在頭馬衝線時身處爭勝行列中的體驗。
「當我在一級賽衝過終點線時,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哪匹馬贏了。」他笑著補充道,「我通常都是瞇著眼望向前方想:『是那匹嗎?等等,難道是津村(明秀)先生贏了?』然後我會向身邊的人打聽:『到底是哪一匹?哪一匹啊?』我就是這樣才知道賽果的。」

對於某些騎師而言,能在從騎第五個年頭便參與大部分一級賽,或許已相當欣慰。但佐佐木的野心遠不止於此。在馬群後方中衝線、連前方誰奪冠都看不清楚、僅僅在頂尖圈子的邊緣游走,絕非他投身這項運動的初衷。
他踏上騎師之路,離不開父母的鋪橋搭路。他的父親佐佐木幸二(Koji Sasaki)與母親皆曾在練馬師二之宮敬宇(Yoshitaka Ninomiya)的馬房工作,二人因馬結緣並喜結連理。他的母親至今仍有騎馬,而擔任策騎員的父親,當年更曾隨同兩匹傳奇名駒「神鷹」(El Condor Pasa)與「中山慶典」(Nakayama Festa)遠征法國,出戰一級賽凱旋門大賽。
2010 年「中山慶典」遠征時,佐佐木幸二帶上全家一同前往。那個年代,日本練馬師與賽駒尚未如今日般頻繁遠征海外,年僅 7 歲的佐佐木大輔因此在法國度過了約三個星期。
「我當時根本不知道我們是去參加凱旋門大賽。」他笑言,「那時正好放假,我只覺得:『咦,家裏好像挺有錢,居然要去法國度假。』當時我的認知僅此而已。」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在當地觀賞看過賽事:「『賽馬』這兩個字當時根本沒在我腦海裡出現過。」對他來說,那純粹是一次愉快的家庭海外旅行。
然而只要他願意,父母依然會為他提供接觸馬匹及學習騎術的機會。起初,他對此並無興趣。10 歲時,他獲送往 Joso Horse Park 學習。該馬場由關萬里子(Mariko Seki)經營,她同時活躍於國際賽馬媒體界,長期擔任日本練馬師與騎師遠征海外時的翻譯。
「起初他對騎馬根本毫無興趣。」關萬里子回憶道,「他不是那種會主動找人說話的孩子。每次來到這里,他只會坐在那裏看《男兒當入樽》(Slam Dunk)或者《優駿之門》(Yushun no Mon)這些漫畫。問他『想不想騎馬?』他總是答『嗯……不想。』」
漸漸將他引向馬匹的,是父親身教的力量。有一天,其父幸二向關萬里子提出請求。
「他問我:『你那裏還有空餘的馬格嗎?』」她說。
當時二之宮敬宇馬房即將散倉,幸二決定接手馬房內一匹準備退役的重賞冠軍 Blitzen。他的初衷是希望讓兒子來策騎這匹馬。
「(他的父親)每天早上在美浦訓練中心結束晨操工作後,定會風雨無阻地趕過來。鏟馬糞、操馬,日日如是,連新年也不例外。他是真的發自內心熱愛馬匹。」關萬里子說。
「但 Blitzen 是一匹退役賽駒,大輔不可能直接騎上去。所以他先在我們的馬匹上練習。他父親從不強逼他,彷彿一直在耐心地等待大輔自己開口說『我想騎牠』。他從不強逼大輔。」
看著父親在馬匹旁辛勤忙碌的身影,那男孩最終主動跨上了馬鞍。在馬術俱樂部的小型跑道上,父子倆常常並肩策馬馳騁。當被問及當年如何看待父親時,佐佐木的回答非常坦白。
「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只覺得他是出自熱愛才做。我爸爸其實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愛馬之人。對他來說,這首先是一份工作。」他說。
「我喜歡馬,也喜歡看賽馬。」佐佐木承認,「但談到親自策騎,我從小就不是特別活躍的孩子。只不過就像其他孩子想當足球員或棒球員一樣,我想當騎師。但也只是隨口說說,並沒有真正付諸實行。」

在關萬里子的馬術學校度過的啟蒙歲月,不僅啟發了佐佐木的天賦,更激發出他內心深處的好勝心與強韌性格。
「他擁有孩童特有的柔韌度,能夠順應馬匹的律動而移動。當馬匹發脾氣時,他亦毫無懼色。平衡力、靈活性、膽識,這些都是極為關鍵的特質。你至今仍能在他那硬朗主動的策騎風格中看到這些影子。」關萬里子說。
「即便被狠狠摔下來,或者馬匹鬧脾氣,他都硬著頭皮忍耐下來。」
在佐佐木看來,從馬背上摔落意味著自己做錯了某個動作,必須重新跨上馬鞍把它做對。接受失敗、或是接受自己無法成為最強者,絕不存在他的字典裡。
「摔下來並不可怕,只是很痛而已,」佐佐木說,「摔下來就代表你技術還不夠好。只要技術足夠精湛,就不會摔下來。所以:變強吧。我當時大概比任何人都渴望變得更優秀。」
這種態度亦體現在他對馬匹的思考方式上。他半開玩笑、半理性地將馬匹形容為「機器」。
「叫牠向右,牠就向右;叫牠向左,就向左;叫牠向前,就向前。作為機器,馬匹是完美的。如果你無法這樣駕馭牠,那你身為騎師就不合格。」
「反過來說,或許我並未充份把牠們視為動物。不是當作生物,而是視為由我操作的機器。但我認為,這是更專業的思考方式。」
那些走出封閉自我、體會到策騎樂趣並立志登上騎師頂峰的少年歲月,最終將他送入了萬人爭奪的日本中央競馬會(JRA)競馬學校。與他同期入學的,包括另一位日本賽馬界的新星今村聖奈(Seina Imamura)。
本賽季較早前,當今村聖奈於一級賽日本橡樹大賽中創造歷史,成為首位贏得經典賽的日本女騎師時,佐佐木第一時間上前為昔日同窗慶祝。事實上,他是第一個衝到她身邊的人。
「那天我是我們那一期唯一在場的人,所以我心想,這個角色非我莫屬。同期同學贏得一級賽,絕對是值得由衷慶祝的喜事。」他說。
「到了最後一化郎處,我心想:『她真的要贏了。』」
這群年輕騎師(JRA 騎師學校第 38 期畢業生)之間的同窗情誼與相互尊重,不僅體現於彼此的支持,更彰顯在互相鞭策、共同追求卓越之上。
「即使不是有意為之,我也會關注他們參加的每一場賽事,」佐佐木說,「不單是一級賽。像關東的土田真翔(Manato Tsuchida)和水沼元輝(Genki Mizunuma),他們絕大多數的賽事我都會觀看。」
而當他去年踏出邁向海外的重要一步、遠赴加州出戰育馬者盃時,同學們無疑也在注視著他。當時他策騎26倍冷門Invincible Papa,在一級賽育馬者盃草地短途大賽中取得第六名。
「我當時真的很高興。像我這樣的年輕騎師,原本根本難以登上那樣的舞台。」他說,「走進賽道的那一刻,感覺真的太震撼了。日本打吡固然宏偉,但育馬者盃又是另一番感受。那是極難體驗到的獨特氛圍。」
到了這時,他終於深刻體會到當年父親隨馬遠征海外、悉心照料賽駒這份工作的沉重分量。作為幕後團隊的一員,將馬匹狀態調整至最佳,交到騎師手中策馬競逐。
「遠征海外真的非常艱辛。單是要讓馬匹安全抵達賽場參賽,本身就是艱鉅挑戰。」佐佐木感嘆道。
「當年我父親遠征的時候,不像現在馬匹可以頻繁乘飛機出國比賽。那時我才意識到——他當年做的事是多麼了不起。」

佐佐木大輔同樣渴望創造了不起的成就。這意味著在一級賽中取得零的突破;意味著要成長至能夠超越那些在他前方衝過一級賽終點線的頂尖名將,而非只能埋頭催策落敗的坐騎,連前方的景象都無法窺見。
「這裡有太多頂級騎師,而我也獲得不少一級賽的策騎機會,」他說,「因此無可避免地,單論獲得優質坐騎的競爭,形勢已越來越嚴峻。」
這種煩惱,唯有當你身處頂尖圈子邊緣、與武豊(Yutaka Take)及李慕華(Christophe Lemaire)等傳奇巨星同場較量時才會遇上。
「他們能夠在重大賽事中一錘定音。那是不折不扣的果斷。簡單來說,他們就像球場上的王牌前鋒。」佐佐木說。
那個高度正是佐佐木渴望達致的境界。然而,能在一級賽中與頂尖高手同場,並不代表他已成為一級賽級別騎師——至少目前尚未如此。
「那真的很遙遠,很遙遠。」他平靜地反思道,「我現在真的還無法想像那個畫面。」
然而,那一天或許並未如想像中遙遠。上週末,佐佐木前往新潟競馬場,再次夥拍在皐月賞跑獲季軍的「鷹之徽紋」上陣。這匹雄馬順利攻下一場 1800 米賽事,為其秋季征途鋪下道路。下一步可能進軍二級賽每日王冠,及後有望衝擊一級賽一哩冠軍賽。
年僅 22 歲的佐佐木,依然是一顆扶搖直上的新星。今年他已出戰兩項經典大賽:皐月賞與日本打吡大賽。只要頭馬源源不絕,他就依然處於有利位置。而頭馬確實接踵而來:在剛過去的函館與札幌夏季賽期中,他已累積 15 場頭馬,再次為他奠定強勁勢頭,進軍秋季一級賽檔期。
「正因如此,我才需要繼續腳踏實地,從小賽事開始一步步拼搏,」他補充道。
而這一切,又再從北海道的一個夏天建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