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於東京競馬場舉行的一級賽日本橡樹大賽（優駿牝馬）中，今村聖奈（Seina Imamura）寫下歷史新一章，日本中央競馬會（JRA）的騎師主觀鏡頭便隨即捕捉到了她的真情流露。
她剛成為日本賽馬史上首位勝出JRA一級賽的本土女騎師，同時也是首位染指日本經典賽的女將。
“Yabai, katte mouta.”
這句帶有濃厚關西口音的驚嘆，大概可翻譯為：「不妙，竟然贏了！」
這句並非出自一位了解面前景象的騎師，更像是本能反射。鞍上人的情感，顯然還未追得上眼前發生的震撼現實。
由寺島良（Ryo Terashima）訓練、父系為「黃金巨匠」的雌馬 Juryoku Pierrot，在最後直路於群駒之間奮力突圍，最終勇奪日本橡樹大賽。至於攻下櫻花賞、此役力圖摘下雌馬三冠首兩關的頂頭大熱 Star Anise，最終僅以第 12 名過終點。對於從騎第五個賽季的今村，以及練馬師寺島而言，這均是他們從騎與從練生涯的首項 JRA 一級賽殊榮。
回顧去年底，恐怕很難有人會將 Juryoku Pierrot 視為潛在橡樹大賽盟主。牠在出道戰一鳴驚人，隨後卻在連續兩場泥地賽事中均以第七名落敗。然而步入今年，牠在草地賽事保持不敗之身，並在阪神競馬場的 Wasurenagusa Sho 中輕鬆大勝。那時起，牠那身耀眼的栗色毛髮、超卓的天賦，以及略帶剛烈的脾氣，都開始被視為「黃金巨匠」後代的獨特魅力。Juryoku Pierrot 的名字源自日本著名小說《重力小丑》。步入初夏，這個名字彷彿產生了奇妙的迴響，這匹起初不被看好的雌馬，就這樣一步步抵抗重力，將自己拉向了橡樹大賽的最高舞台。
Juryoku Pierrot 絕非一匹容易馴服的雌馬。當被問及賽駒在亮相圈時的情緒時，今村俏皮地答道：「當時牠其實挺危險的。」
這匹雌馬厭惡相機閃光燈的聲音，每在亮相圈多踱步一圈，牠的情緒便愈發繃緊。
「牠當時比出戰 Wasurenagusa Sho 時更為敏感，我想那是因為牠更為緊張。」今村補充道。
練馬師寺島同樣深諳這匹愛駒的脾性。
「牠從進入亮相圈開始就會顯露剛烈性格，個性非常鮮明，」他說。「畢竟父系是『黃金巨匠』，真是一匹極具趣味的賽駒。」
賽後，今村並未滔滔不絕地發表創造歷史的感言。她的言語顯得平靜、務實且抽離。
「我本身的經驗尚淺，此前也從未在東京競馬場出戰過 2400 米途程。」今村說。「我知道自己絕不能在這種大賽上突然使出奇招，所以刻意不去胡思亂想。」
今村並未將大賽舞台視為沉重包袱，而是將當天的考驗拆解成數個更容易應付的小任務。踏入亮相圈那一刻，她的第一個目標是安全抵達跑道。此後，則是安全抵達閘廂後方。一到那裡，她預料現場的開賽號角與觀眾的喧鬧聲會激起賽駒的亢奮情緒，因此她精心盤算何時摘除防沙眼罩與唇鏈，並刻意引導牠沿內欄漫步，盡可能遠離聲音。「我告訴自己，世上沒有人比我更了解這匹馬。」
她解釋道。「在必須克服的每個階段，我都為自己設定了細微的目標。」
她的任務並非以力量壓制賽駒的強烈個性，而是確保牠在熱血沸騰前，平平安安地起步參戰。今村為自己設定的這些微小目標，最終奠定這場 2400 米勝仗的基石。
自 16 檔起步， Juryoku Pierrot 出閘順利，順勢留守在馬群外疊中後方，迅速投入競賽節奏。今村選擇讓牠順勢競跑，而非刻意留後。
今村憶述：「出閘後，此前勝出 Wasurenagusa Sho 的畫面仍深深在我的腦海中。但在牠當初角逐一捷馬賽事時，曾試過出閘緊咬步速後未能完全放鬆。而且，我認為在一級賽中如果留得太後將很難反敗為勝，因此出閘後我便由牠順勢而行。」
當群駒在對面直路取得位置後，今村心目中的假想敵已近在咫尺。其中 Laughterlines 的位置比她預期中更前，今村認為牠是「極佳的追趕目標」。賽事步速在早段偏慢。若太早發力，東京競馬場的最後直路實在太長。但若按兵不動，機會則可能稍瞬即逝。
當群駒轉入第四彎角時， Juryoku Pierrot 開始自然地向外移出，今村隨即重新穩定走勢。通過 400 米段柱時，坐騎反應極佳，但前方的馬群卻異常緊密。
然而，決定這場大賽勝負的，並非騎師使勁強行開路，而是賽駒自身的靈性與判斷。
今村回顧道：「前方馬群確實緊密，但我認為是坐騎帶領著我突圍而出。基本上，我當時只是緊緊抓着韁繩而已。」
Juryoku Pierrot 於馬群窄位中爆發強橫後勁，Dream Core 在內欄苦苦支撐，Laughterlines 則在外疊趕上。那些受惠於慢步速的前置賽駒依然韌力十足，不易言敗。然而，在最後幾步短兵相接中，這匹「黃金巨匠」的栗毛子嗣依然成功搶先衝過終點。
練馬師寺島亦坦言，當群駒轉入轉彎直路時，他也曾擔心馬匹落後太多，難以趕上。
「當牠們剛轉入直路時，由於前半程步速偏慢，我曾以為牠追不上了。」他承認。「但牠的衝刺反應實在太過凌厲，令我開始意識到或許有望爭勝。」
今村隨後指出，坐駒除了擁有驚人爆發力，其耐力同樣極為關鍵。
「我認為牠擁有極為強韌的耐力。」她說。「牠無疑消耗了大量體力，卻依然能在賽事途中保留體力，並在直路上爆發出強橫後勁。兼具速度與耐力聽起來或許有些矛盾，但我認為這正是牠的過人之處，也是牠的強項所在。」
於東京競馬場舉行的橡樹大賽，這條最後直路正是此看似矛盾的特質得到印證的舞台。
對於寺島而言，這場勝仗同樣是他從練以來的首項 JRA 一級賽榮譽。他深知 Juryoku Pierrot 此仗有望一舉奪冠，儘管如此，他依然選擇人馬一直合作無間的今村聖奈為其執韁。
「我當時想，即使這次未能成功，未來也總會再有機會，」寺島說。「但她好好把握住這次機遇。無論是馬還是騎師，表現都堪稱完美。我心中只有無盡感激。」
當被問到賽後對今村說了些甚麼時，寺島的回答更為簡短。
「我只說了一句：『太好了。』僅此而已。」
對於今村而言，寺島良不單是她所屬馬房的練馬師。在她出道前後，寺島便一直大力給予支持，並派遣多匹坐騎委以重任。她形容寺島為其伯樂與導師。
「他總是站在我這一邊，推動我向前邁進。」今村道。「對我而言，他真的就像一位導師。」
她補充道，兩者身為練馬師與騎師，能以良好的師徒關係攜手攻下一級賽，在馬圈中可遇不可求。
「更何況，我從未夢想過自己能親手捧走一級賽，這種感覺實在不可思議。」
這一天更編織著一段家族傳承的佳話。今村聖奈的父親今村康成（Yasunari Imamura）亦曾為騎師，曾在 2001 年策騎 Yu Fuyoho 攻下中山障礙大賽。退役後，他轉任助理練馬師，並在飯田祐史（Yuji Iida）馬房工作期間，參與培育出曾於 2013 年包辦橡樹大賽及秋華賞的雌馬「名將間風」（Meisho Mambo）。當被問到深明大賽壓力的父親曾給過她甚麼提點時，今村聖奈輕描淡寫地帶過。
「那些意見是秘密。」她笑道。「畢竟賽場上還有那麼多其他騎師。」
至於這匹新科橡樹盟主的下一步，目前仍未確認。寺島透露，由於凱旋門大賽的報名截止日期緊接在 Wasurenagusa Sho 之後，當時已為 Juryoku Pierrot 報名參賽凱旋門大賽。不過遠征之旅仍需與馬主商討，並視乎愛駒的身體恢復進度再作定奪。
相比起秋季出戰京都競馬場的秋華賞賽事，或到訪巴黎隆尚馬場，今村目前只關注坐駒的健康。
「回顧牠自上一場賽事以來的表現，我認為我們給牠施加相當大壓力。」她坦言。
隨著橡樹大賽逼近，鎂光燈與媒體報導鋪天蓋地而來，這匹雌馬甚至連進食時都常常有鏡頭對著牠。今村表示，她目前只想好拍檔讓獲得充分時間調養。
「首先，我只想讓牠好好休息。」她說。
然而，在這個勝負殘酷、現實往往多於夢幻時刻的騎師生涯中，那一刻的夢幻感覺依然令今村久久不能忘懷。
「身為騎師，你經歷落敗或屈居亞軍的時間，往往遠比贏馬要多。」她說。「當我經歷挫敗，或者在日常生活中滿腦子都是賽馬時，有時連做夢都會夢見勝負。今天這一切，感覺就像美夢成真。這種感覺實在太美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