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注定】比戲劇更玄妙的奇異拍檔
相差32歲、毫無血緣關係，以及拍賣會上一張「不接受即放棄」的合約。佩思與肯爾迪這對組合已攜手攻下金拖鞋大賽，如今，他們的目標是正面迎戰「嘉應高昇」。
【命中注定】比戲劇更玄妙的奇異拍檔
相差32歲、毫無血緣關係，以及拍賣會上一張「不接受即放棄」的合約。佩思與肯爾迪這對組合已攜手攻下金拖鞋大賽，如今，他們的目標是正面迎戰「嘉應高昇」。
2026 09 10你能想像在歐聯決賽前夕，哥迪奧拿（Pep Guardiola）在更衣室向麾下巔峰時期的巴塞隆拿賽前訓話時身上戴著咪高峰，並即時向全球數以百萬計的家庭直播嗎？
抑或是菲爾·積遜（Phil Jackson）在NBA總決賽前，向米高佐敦（Michael Jordan）領軍的芝加哥公牛隊作賽前訓話？
傳奇欖球教練 Wayne Bennett，又會否同意在澳洲國家欖球聯賽（NRL）總決賽開賽前，被鏡頭全程拍攝他向布里斯本野馬隊（Brisbane Broncos）下達最後戰術指令？
絕不可能。
然而，在自己短暫從練生涯中最重大的一場大賽開跑前夕，一位澳洲練馬師對騎師說出的每一句話，正即時轉播至世界各地。他欣然同意佩戴收音咪，並任由鏡頭形影不離地捕捉他的一舉一動。畫面極具張力，扣人心弦。
「戰術其實相當純粹。」肯爾迪（Michael Kent Jnr）在與騎師勞樑棟（Zac Lloyd）商討戰術時說道：「關鍵在於取得微妙的平衡：既要讓牠順利出閘，又不能讓牠過於搶口。我認為只要出閘俐落乾淨，讓牠順著自己舒服的自然節奏順暢奔馳即可。」
「你認同嗎？」
倘若勞樑棟反對，戲劇效果無疑會更強，但他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將賽馬與哥迪奧拿、積遜或 Bennett 相提並論，難免有比喻不倫之嫌：馬場上出賽馬眾多，各陣營往往只專注於貫徹自身的策騎指示，而非如團體球賽般針對單一對手或宿敵。
然而要想像岳伯仁（Aidan O’Brien）、蔡約翰（John Size）或同代資深名練，會在澳洲每年重要頂級盛事之一金拖鞋大賽開跑前夕，在氣氛緊張狂熱的亮相圈中，向電視台發出「全天候通行證」任由拍攝，幾乎是天方夜譚。
勞樑棟策坐騎「旅館小棧」（Guest House）在亮相圈踱步巡行。這匹雄馬有如校園中的「小惡霸」般俯視著同場身形纖細的對手。牠肌肉結實有勁，卻又流露出一份沉著與早熟大將之風。於賽事當天清晨，其體重高達 563 公斤。勞樑棟策騎牠昂首步入跑道，投身這場堪稱全球規模最龐大的「四隻腳六合彩」：16 匹理應仍在成長發育階段的兩歲幼駒，在 1200 米賽道上狂奔，角逐高達 500 萬澳元的總獎金。然而，與雄馬奪冠後所能帶來的龐大配種價值相比，這筆獎金甚至顯得微不足道。
這張巨額彩票的中獎號碼，最終落入肯爾迪囊中。
在勞樑棟極具耐性的策騎下，「旅館小棧」留守馬群後方，走勢放鬆沉著，完全沒有「過度搶口」。轉入直路後，牠如穿花蝴蝶般在馬群狹縫中不可思議地穿梭並突圍而出，於末段絕塵而去。
攝影機鏡頭與肯爾迪貼得極近，當他與馬房悉尼助理練馬師Ben Elam瘋狂相擁慶祝時，這位練馬師幾乎撞到鏡頭。對於電視機前觀賽的廣大馬迷而言，這匹「旅館小棧」無疑成了最令人興奮的座上貴客。
遠在幾千公里外的墨爾本，肯爾迪的拍檔佩思（Mick Price）正熱烈慶祝著自己從練生涯的首座金拖鞋大賽冠軍。
在澳洲馬壇，合夥練馬師體制早已蔚然成風，遠比世界其他地區普遍，但這場金拖鞋大賽的勝利卻顯得意義非凡。皆因佩思與肯爾迪之間毫無血緣關係。在澳洲，合夥練馬通常是子承父業或跟隨祖輩，而他們兩人之間年齡差達到 32 歲。
用「奇異拍檔」來形容這對組合再合適不過。佩思是馬圈公認直言不諱的代表。在當今這個練馬師接受賽前訪問時往往字字斟酌、生怕被斷章取義或誤導馬迷的年代，佩思卻向來一針見血、直言不諱，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然而他亦足夠機智，深明自己的事業版圖在何處需要助力。正因如此，當年考菲爾德馬場即將終止操練運作、他著手重組馬房架構時，佩思直截了當地對其長年得力助手駱立昂（Mick Nolan）說：「你依然可以繼續為我工作，但我無法向市場推廣兩個六十歲的人。」（駱立昂隨後自立門戶獲發練馬師牌照）。佩思所渴求的，是一位年輕、充滿幹勁與活力的合夥人，而他正是肯爾迪。
「我不怕直說，我非常喜歡這小伙子。」佩思向《Idol Horse》談及肯爾迪時讚不絕口：「我自己育有四個女兒，如果我有一個兒子長成他這個模樣，那就絕對錯不了。」
若要在世間尋找孕育情誼的地方，英國新市場的晨操跑道無疑極具吸引力。晨霧帶著冷風從翠綠的草地上徐徐升起，駿驥踏著優雅步伐掠過其間。那裡的清晨兼具寧靜與喧鬧，卻能有效撫慰人的心靈，動物與大自然向來擁有這種魔力。
佩思此前曾多次造訪新市場。在過去美好的歲月中，他都會遠離墨爾本的寒冬，前往溫暖的歐洲避寒數週，期間通常會在新市場落腳。在其中一年的清晨，一名年輕的澳洲小伙子正在策馬晨操。
「佩思先生，早安！最近好嗎？」
「早安。」佩思略帶疑惑地回應道。
待那名策騎員遠去後，佩思一臉困惑地轉向身旁的同行：
「那是誰？」
同行告訴佩思，向他問好的是肯爾迪，一名澳洲業餘騎手，亦是澳洲最精明、最擅長調教長途馬的 Michael Kent Snr 之子。佩思對肯爾迪的背景略有所聞，但兩人此前從未正式結識。
「我當時心想：『這小子挺能到處闖蕩』。」佩思回憶道。
兩人的交集很快再度出現。肯爾迪返澳後一邊為父親操馬，日間則涉足純種馬販馬代理工作。其後他負責打理一位大客戶名下的賽馬事務，而該馬主剛好有馬匹交由佩思訓練。
在一場前往獵人谷的考察之旅中，兩人有更深入的交流。同行者包括一眾維省練馬師，當中包括曾一手調教出一代不敗傳奇馬后「魚子精華」（Black Caviar）的佩思摯友莫德（Peter Moody）。這類考察往往集合公務與休閒，日間為馬房物色新銳，工餘時間眾人則小酌暢聚。
「他不知為何就慢慢融入我們的圈子。」佩思說：「他有禮、反應敏銳且談吐得體。說他安靜，其實他屬於那一類手機不離手的新世代。我開玩笑說，自己起初誤以為他很安靜，其實只是因為他一直在查看手機。」
「我當時沒有任何預設立場，但他留下極佳印象。談吐有禮、舉止得體、人品正直，而這些品格正是我極為重視的，絕不妥協。」
當佩思物色合夥練馬師以注入年輕活力時，肯爾迪成為理所當然的不二人選。在 2019 年殷利殊經典週歲馬拍賣會上，佩思向他開出了一份限期 24 小時、絕不討價還價的「不接受即放棄」合約。當時年僅二十多歲的肯爾迪表面上說需要考慮一下，但離開時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老肯達長年告誡著現年35歲的兒子，從事練馬業充滿艱辛與風險。
「父親一直推動我去當販馬代理。」肯爾迪說：「他說從練太難、太辛苦了，根本毫無私人生活可言。佩思的主動接洽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做夢都沒想過會有這種機會，但我自此再也沒有回頭。」
合夥練馬的相處之道向來引人入勝，因為世上根本沒有教科書教導人如何將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融為一體，並發揮最大效益。
那麼佩思與肯爾迪如何做到？
與澳洲其他合夥體制相似，肯爾迪與佩思的企業簽署聘用協議，當中包括享有賽事獎金分成。肯爾迪估計兩人有八成時間都在一起並肩作戰。
「我們清晨四點便開始全神貫注地工作。」佩思說：「我需要一個自己的延伸。在這一行裡，作為練馬師有兩大不可或缺的關鍵要素：了解馬匹、了解別人。而他兩樣皆精。」
「我建立了明確的管理架構，因為在任何合夥體制中，方向盤只能有一個，否則很容易產生理念分歧。我只需要專注於馬匹、跑道與馬房員工……這就是我的全部需求，我需要的是強力的後盾。」
「有時跟他說話，就像在跟美國法學巨擘 Clarence Darrow辯論一樣。有時他想落實某件事，鋪墊得比板球傳奇 Dennis Lillee 的助跑還要長，列出足足八大要點解釋緣由。有時我只能說：『好吧好吧，由你決定』。他很多時候確實能如願落實想法，但如果是我深思熟慮後決定要做的事，就無可爭辯。事情必須按照這個原則運作。」
「但我們在一起是絕妙的搭檔。他讓我能更專注於把馬訓練好，並替我分擔了大量的對外溝通工作。而我只想把時間全部傾注在馬匹身上。」
肯爾迪表示：「歸根究柢，一艘船上只能由船長掌舵。我認為這在合夥關係中至關重要，亦正是我們這對『師徒合夥』取得成功的關鍵。在馬圈中，我們看過太多合夥關係因各自貢獻與權力失衡而分道揚鑣。」
「如果我能提出有力理據去說服他改變初衷，他便會全力支持我的決定。他常開玩笑說：『要是你做對了，我們就說是我訓練的。要是出錯了，我就說是你的主意』。他總是全力做我的後盾，在這方面他無可挑剔。老實說，他是你最想覓得的那種老闆。」
「而所有的最終責任，始終由他一人承擔。」
佩思長年調教幼駒有道，於這領域享有頂級大師的美譽，專攻短途至一哩賽事。他對在澳洲各大週歲馬拍賣會為馬房引進新血、對發掘下一匹種馬的熱情永不磨滅。
「旅館小棧」轉任種馬的前程如今已無後顧之憂。這匹雄馬當年在週歲馬拍賣會僅售 27 萬澳元。當時許多相馬專家認為牠過於粗壯，難以在賽場上取得成就。而佩思與肯爾迪卻獨具慧眼，看出牠與別不同的潛能。
倘若牠能在總獎金達 2,000 萬澳元的珠穆朗瑪峰錦標中，爆大冷擊敗香港傳奇馬王「嘉應高昇」，其種馬身價無疑將呈幾何級暴漲。肯爾迪在晨操中每天親自策騎「一至兩匹」馬匹以保持敏銳觸覺，此舉的作用大得難以想像。但他挑選純種馬的精準眼光，更是引領佩思馬房攀上嶄新維度的關鍵。
佩思亦十分推崇體育名帥的領導哲學。他深入研讀過傳奇領隊費格遜爵士（Sir Alex Ferguson）掌舵曼聯的歲月，亦細細探究過 Craig Bellamy 在墨爾本風暴欖球隊（Melbourne Storm）締造的神奇戰績。他發現這些頂尖名帥皆具備一項常被低估的共通特質。
「他們不僅是球會的領袖與推動者，更是無與倫比的招募專家。」佩思說：「在賽馬行業，我的理念是永遠不能停止招兵買馬。（肯爾迪）擁有極其出色的買家頭腦。肯爾迪的加入讓我能招攬到更優秀的賽駒。我們永遠在四處奔走，永遠在尋覓。這正是為何他與我如此合拍。」
這亦正是為何當他選擇在金拖鞋大賽前後佩戴麥克風，並接受鏡頭全程追蹤時，馬房成功向電視機前觀賽的全新潛在馬主群體展現出極具魅力的一面。當你目睹這一切，誰能不為之折服？
在未來數週，三歲新星「旅館小棧」將出戰一級賽金玫瑰錦標，隨後預計將列陣珠穆朗瑪峰錦標，與「嘉應高昇」正面交鋒。在澳洲本土希望之中，其受看好程度僅次於去屆珠峰錦標亞軍「動心」（Tempted）。
珠穆朗瑪峰錦標的首兩屆盟主，是由父子檔練馬師施諾敦及施保賢（Peter and Paul Snowden）訓練的傳奇年長閹馬「紅達時」（Redzel）。但倘若這對「雙米」奇異拍檔真能擊敗世界第一短途馬王，其傳奇色彩與戲劇張力無疑將無與倫比。
「我不認為自己改善了佩思原有的練馬體系，但或許我們成功將這個體系持久地維持在頂尖水準上。」肯爾迪說。
「當你（身為獨立練馬師）陷入低潮時，獨自坐在看台高處，不斷反思質疑自己的方法、苦思問題出在何處，那種滋味必定孤獨難耐。我希望自己每天清晨走進馬房時，都能帶來這份年輕的朝氣。我們相互激勵，作為團隊與夥伴共享巔峰榮耀，這種感覺格外珍貴。」
「但更重要的是，在艱難的日子裡，我們能夠互相依靠、攜手共渡難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