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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帽山上的雨勢已經退散,薄霧籠罩著沙田馬場,將看台與馬房建築的稜角變得柔和。身穿連帽雨衣的馬伕正牽引馬匹,漫步於潮濕的路上。就在辦公室窗外,一位釘甲匠正有節奏地敲擊著馬蹄。

叮、叮、叮。

蔡約翰坐在角落的辦公室裡,透過俯瞰馬房的弧形窗戶望向外面。不遠處就是草地 1800 米的延長起步點,以及早已成為他在港從練馬生涯標誌性的設施──馬匹游泳池。辦公室內沒有陳列出任何獎盃,沒有相片,也沒有裱好的證書。在這裡,你完全感受不到這是一位曾十三度榮登冠軍練馬師寶座、甚至堪稱香港賽馬史上最成功練馬師的辦公室。

他的面前擺放著一疊筆記本和文件。坐在一張普通的辦公椅,角度調校得恰到好處,正好能將窗外的馬房風光盡收眼底。講求實用,毫無花巧,正如他本人。

在我們到訪時,本賽季還剩下十八個賽馬日,整個香港馬壇對冠軍練馬師爭奪戰的炒作比以往更為熾熱。在練馬師榜上,有五人的頭馬數目領先於蔡約翰。方嘉柏(Caspar Fownes)甚至專程從巴西邀回莫雷拉(Joao Moreira),在最後階段助陣。記者們正忙於推算各種爭冠可能性、追問練馬師之間的競爭對抗,竭力搜羅有關冠軍之爭的金句。坊間的論調如出一轍:誰的求勝慾最強、誰在後方直不停追趕、誰又會在關鍵時刻未能抵受壓力。

然而,蔡約翰對這一切似乎毫無興趣。

排名在他前方的五位練馬師,合計共贏得過七屆冠軍頭銜;而蔡約翰在過去二十四個賽季中,便獨攬了十三屆冠軍。他奪冠的屆數比不奪冠還要高。然而,他從不誇誇其談贏取冠軍,也不談論排在前面的對手,更不會按照坊間爭冠劇本所期待那般發表言論。

「如果你要在這個行業生存,你就必須贏。而若然你勝出,你就必然擊敗了某人。」他說:「但我絕不會把心思放在『擊敗競爭對手』上。我只想贏得賽事,而真正吸引我、讓我著迷的,是通往勝利的路徑。」

「著迷」(Intrigued)這個詞經常出現在蔡約翰的口中。

他強調,這不是「執念」(Obsessed),而是「著迷」。

他對過程著迷,對如何引導馬匹發揮出所有潛能著迷,對馬匹的進步著迷。

他說:「我著迷於如何把事情做對。努力讓一匹馬發揮出最佳水準以實現其潛能。這正是整個過程的起點,而這個過程足以讓你全神貫注、進入忘我境界。」

他也不希望這變成一篇回顧歷史的傳記故事。首先,他認為那樣會很沉悶;更重要的是,他說自己今天和明天都有太多工作要忙,根本抽不出時間去緬懷過去。

蔡約翰的這種特質,頗有澳洲傳奇欖球教練 Wayne Bennett 的影子。這位冠軍級教練同樣來自澳洲附近地區——昆士蘭州東南部的鄉郊,兩人同樣極為成功、同樣高深莫測,且心無旁騖。若詢問蔡約翰成功的秘訣是什麼,他的回答總會將你帶回馬匹、馬房庭院以及每日的瑣碎工作上。這並非因為他顧左右而言他,而是因為對他而言,這就是最真確的答案。

二十多年來,香港馬壇一直試圖參透蔡約翰的練馬心法。在這個每一課操練時間都要精準計時、錄影並深入剖析,獸醫紀錄完全公開,甚至連馬匹游泳圈數都要數清的賽馬地區,「蔡約翰心法」卻不知何故依然蒙上了一層神話色彩。儘管香港賽馬透明度極高,且有完善的誠信監管措施,但要具體描述蔡約翰究竟高明在哪裡,卻依然出奇地難以定義。

美國已故偉大作家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曾如此評價網球天王費達拿(Roger Federer):他優美的網球技術,對於任何觀眾而言都顯而易見,但當你試圖用言語去具體描述時,這種美感卻會煙消雲散。你觀察得越仔細,反而越難解釋清楚。蔡約翰的練馬藝術亦帶有這種特質,這並非流於表面的表演,而是一種大師級的造詣。他的操練框架其實清晰可見:游泳、牽馬踱步、耐性等待、慢功夫為主、頻繁試閘、精準報名部署。這些都不是秘密,任何懂上網的人都能查得一清二楚。

然而單憑這些框架,根本無法解釋他那如節拍器般精準的穩定。一匹又一匹賽駒,一個接一個賽季,牠們總能以近乎機械化的規律,交出達到或接近其最強戰力的頂級表現。這無法解釋為何「戰利品」能在久休復出第二仗即勇奪香港打吡大賽;亦無法解釋為何「平海福星」在跑過一連串 1400 米賽事及於跑馬地試閘後,能以類似方式登頂;更無法解釋「精彩日子」如何在休戰長達六個月後,復出首戰即以風捲殘雲之勢擊潰一眾強敵,勇奪香港一哩錦標。而且,這更無法解釋那一組驚人的數據。

蔡約翰在香港的從練生涯勝出率高達 13.6 %。這數字傲視同群。相比之下,截至本賽季開始時,其餘幾位仍活躍於馬壇的爭冠對手的生涯勝出率分別為:方嘉柏(9.6 %)、沈集成(9.2 %)、大衛希斯(8.9 %)、呂健威(8.4 %)及廖康銘(9.2 %)。

唯一可望其項背的,只有他的前助理練馬師羅富全。羅富全的生涯勝出率為 11.3 %,被公認為全港最得蔡氏真傳的弟子。然而,即便是羅富全表現最輝煌的賽季——在 2021/22 馬季以 90 場頭馬榮登冠軍練馬師寶座當年,其勝出率亦僅在 13 %左右。而這個數字,通常只是蔡約翰的「底線」。在蔡約翰最顛峰的 2016/17 及 2017/18 賽季,他的勝出率分別高達 17.6 %及 17.1 %。這絕非建基於小規模精兵政策,而是建立於每季派馬出賽超過 500 次的龐大基數上。高出賽量與高效率並存,多數練馬師只能二擇其一,但蔡約翰卻能兩者兼得。

坊間曾多次撰文剖析他的練馬框架,寫得也算大致準確。蔡約翰自己也讀過這些文章。但他說,有些核心特質是文字永遠無法捕捉的。

這或許是因為,他的心法本身就是一種活生生的練馬藝術結晶,是歷經一生對馬匹的迷戀與著迷、通過艱苦實踐換來的成果。這又該如何解釋?誰又能說清何謂極致的敬業精神、澎湃的熱情,以及那永不熄滅的好奇心?

「但原因肯定不止這些。」在對話的某個時刻,我對他說:「那些無形、抽象的因素究竟是什麼?我們到底遺漏了什麼?」

「那正是關鍵所在,不是嗎?」蔡約翰回答道:「就是那些無形的東西。我是以與眾不同的方式、從獨特的視角去觀察事物,而這些細節往往並非顯而易見。」

他說這話時微微聳了聳肩,彷彿這個問題本身就沒有標準答案。這並非因為答案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是因為有些造詣早已與實行者融為一體,無法分割。

窗外,又有一匹馬在雨中緩緩走過。

Trainer John Size
JOHN SIZE / Photo by HKJC

蔡約翰並非一向都是香港馬壇中心那位泰然自若、高深莫測的智者。當他於 2001 年從悉尼隻身抵港時,頭戴一頂與沙田馬場格格不入、更適合澳洲內陸的闊邊帽,當時根本沒人知道該如何看待這位外人。然而,他在首個馬季便一舉奪得冠軍練馬師頭銜。在馬房班底仍未完全成形的情況下,僅憑 291 次出賽便攻下 58 場頭馬,勝出率接近驚人的 20 %。隨後是他的第二個賽季、第三個賽季,他達成了三連霸。

已故練馬師愛倫(Ivan Allan)足智多謀且經驗豐富,卻被這位沉靜的新手弄得坐立不安。據報導,當年有人曾目擊愛倫躲在蔡約翰馬房附近的灌木叢中,試圖暗中窺探他究竟有何不同、秘密到底何在。愛倫絕非愚者,更不缺乏自信,他只是純粹無法相信,一個初來乍到的人在毫無秘訣的輔助下,能交出如此不可思議的成績。這類流言蜚語在蔡約翰從練初期不論在悉尼還是沙田都曾如影隨形,但很快便煙消雲散。

自那以後,蔡約翰見證著無數後來者的更替。那些滿懷自信、履歷顯赫的外籍練馬師,深信自己能憑藉個人意志打破香港賽馬體制的規範。有些人確實發展得不錯,但這個體制有其局限性,且總有辦法讓那些試圖將外地方法硬套的人認清現實、學會謙卑。蔡約翰觀察到,香港是監管極度嚴格、高透明度且絕不容情的地方。一動一靜皆有因果,在你動歪念、試圖顛覆現狀之前,最好先想清楚會帶來什麼後果。

唯有適者,方能生存。蔡約翰在二十五年前便選擇了適應,且至今從未停止過求變與適應的步伐。

坊間總忍不住將蔡約翰形容為一個「偏執狂」,但他對此並不認同。即便到了今天,在重塑了香港練馬生態、並在過去四分之一個世紀中勝率驚人的他,口中談論得更多的依然不是「野心」,而是「專注」,不是「目標」,而是「每日細緻的觀察」。

當被直接問及野心對他而言是否有意義時,他承認的確有。「我想我一直都有點野心。」他說:「這我無法否認。」

但當被追問如何具體描述這種野心:在事業起步時他看到了什麼、想要追求什麼時,他又退回去了。「不,我想我無法描述它。」他說:「我無法說我的野心是由某個具體原因驅使。我不知道該如何用言語表達,真的說不出來。」

這種坦誠耐人尋味。並非因為它暗示他缺乏野心,而是因為這恰恰映襯出定義其練馬心法的那種無形特質。卓越的技能與他一生用來汲取這些技能的時光,早已融為一體。野心無法用言語表達,因為它從來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名利心,而更像是一種純粹的忘我、全情投入。

他說自己從不是一個制定目標的人。「我絕不是那種會為自己設定目標的人。」

從紙上戰績來看,蔡約翰的數據堪稱一匹好勝的巨獸。在已完成的二十四個馬季中,蔡約翰曾二十一度躋身練馬師榜前三名。當中斬獲十三屆冠軍、五屆亞軍、三屆季軍。他表現最差的兩個賽季,分別是 2006/07 馬季因馬房兵源縮減僅得 32 場頭馬,以及 2019/20 馬季的 46 場頭馬,緊隨其後的便是奪得一屆冠軍及一屆亞軍。低潮從不持久,那節拍器總能重新校準。

前《南華早報》賽馬版編輯、亦是香港馬壇最敏銳的觀察家之一 Murray Bell 曾告訴我,蔡約翰最大的天賦在於他能長年累月地將注意力高度聚焦於同一件事上。蔡約翰對這一評價既不全盤接受也不否認,只是淡淡地說:「那是我不需要刻意去做的事,因為它早就刻在我的骨子裡。」

這或許是蔡約翰所能提供的、最接近成功秘訣的答案。這不是那種高調、充滿戲劇色彩的野心,沒有指標,沒有基準,也沒有現代體育運動中那種令人窒息的計算。唯有沉浸,完全且毫無間斷地沉浸在每日訓練馬匹、使其在綠茵場上展現最佳水準的過程之中。

話到中途,在談到釘甲匠和馬蹄鐵時,蔡約翰伸手指向窗外的遠處。

他說:「我的釘甲匠和正在為我的馬敲擊馬蹄、調整蹄鐵,他在忙東忙西,而我也會在一旁陪著他。我想親眼看看那匹馬對我們所做的一切有何即時反應。」

這話聽起來微不足道,但這正是核心所在。這種極致的簡單並非推託之詞,而是故事的全部。一輩子保持著這種細緻入微的洞察力,凝聚成高度專注,在外人看來這是一種高深莫測的「法門」,但在身處其中的蔡約翰看來,這不過是行禮如儀的日常而已。

有時候,他對媒體總是聚焦於個人性格特質感到不解。在我們前往馬房的路上,他不禁反問:為什麼記者們不多寫寫馬匹本身呢?這個問題聽起來或許有些輕率,但他卻無比認真。在他的世界觀裡,馬匹才是永恆的核心。練馬師、騎師、冠軍爭奪戰的劇本,所有這一切都不過是點綴,是背景雜音罷了。

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釋到,為何蔡約翰總是與別人試圖強加在他身上的故事顯得格格不入。爭冠的劇本需要恩怨情仇、野心與飢餓感。蔡約翰給予的卻只有過程。記者渴望戲劇張力,他回贈的卻只有冷靜的觀察。賽馬業界將其餘五位練馬師視為他的競爭對手,而他卻將競爭視為一種內在的修行。存在於一匹馬已經達到的成就,與牠將來可能創造的潛能之間。

除了他悉心照料的賽駒外,沒有人是在與蔡約翰同場競技。

幾個月來,一家本地報紙的記者一直纏著蔡約翰,試圖搜羅一些關於爭奪冠軍的話題。一些略帶挑釁性、具新聞價值、符合爭冠劇本的言論。但蔡約翰絕不上當,他認為毫無意義。他承認冠軍頭銜確實就在那裡,但那絕不是他主動去苦苦追尋的東西。

他說:「你不會特意去尋找它。它只是恰好在那裡,是你職業的一部分,是你生計的一部分,是你每日工作的一部分。歸根究底,我想無論你從事什麼行業,每個人其實都在某種形式的競爭之中,只是有些人的競爭不像我們這樣赤裸裸地暴露在公眾面前罷了。」

在更早之前的一次對話中,蔡約翰說得更為直接:「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在與其他練馬師競爭。我是在與自己競爭。但我認為不論是投身競技體育還是面對人生,每個人其實都是如此。你是在努力追求個人最佳成績。身為練馬師,我們所做的就是激發出這些馬匹的最大潛能,並確保牠們安全歸家。」

這最後一句話「確保牠們安全歸家」,絕非冠冕堂皇的客套話。眾所周知,當蔡約翰麾下的馬匹遭遇心律不正常或流鼻血等健康毛病時,他往往會選擇讓牠們提早退役,在體制強制要求之前便果斷將牠們撤離戰場。在一個以頭馬和獎金作核心的賽馬地區,這項決定無疑意味著要犧牲頭馬數目和豐厚獎金,因而過去並非總是受到馬主或大眾的理解與歡迎。

「我敢肯定有人說過我太早讓馬退役。」他說。他的語氣中沒有絲毫困擾,聽起來就像一個做出了問心無愧的決定後、隨即不停步繼續前行的人。

這正是蔡約翰內心深處的張力與博弈。他身處殘酷的競爭漩渦之中,思維卻不帶絲毫爭名逐利的競爭色彩。外界用頭馬數量來衡量他的成敗,但他卻用另一把尺來審視自己:馬匹是否已盡全力、訓練過程是否正確、動物是否安然無恙。計分牌上的數字,終究只是別人的執念。

以當前這個賽季為例。截至三月份,蔡約翰錄得 32 場頭馬及 43 場亞軍,亞軍馬的數量竟然比頭馬還要多,這種與勝利失之交臂的挫折感足以擊垮不少練馬師。然而到了四月份,他在沙田馬場單日上演「大四喜」,一口氣將自己與榜首的距離縮窄至九場頭馬。這是因為蔡約翰的賽季走勢曲線從不與他人雷同。他的對手往往採取急先鋒策略、起步迅速並盡力守住領先,而他則好整以暇、慢熱起步並好戲在後頭。那股後半程的大爆發潮總會如期而至。儘管在本賽季僅餘十二個賽馬日的情況下,這一慣例或許未必有足夠時間再度逆轉乾坤,但來日方長,明年依然是好漢。

他在昆士蘭州東南部的鄉郊小鎮 Dalby 長大,是一位油站老闆的兒子。從一開始,馬匹便闖入了他的生命。他說,那是一種他再次用到的詞,「著迷」,且至今從未褪色。

他說:「我不想深挖什麼歷史往事,但我當初確實對馬匹非常著迷。現在依然如故。」

關於這一切的起點,他所願意透露的就只有這麼多。其實背後還有更冗長的故事。青春期的發育增重令他被迫終結了見習騎師生涯、跟隨練馬師Pat Duff 與傳奇名師Henry Davis 磨練的歲月、轉戰蘭域馬場的歷程,以及開鑼首日頭戴闊邊帽空降沙田馬場的身影。但那些往事大可留待日後再說,蔡約翰早已表明心意:他今天和明天都有太多工作要忙。

當被問及在重大勝利後是否會讓自己享受一絲成就感時,他沉吟了一下。

他說:「腦海中總會閃過一些短暫的念頭,比如:牠當時是不是能跑得更好一點?」

那麼在贏下那些最高榮譽的大賽之後呢?那些名留青史的打吡大賽?香港一哩錦標?

「那是當然的。」他說:「大概能維持半個小時吧,直到你又要去訓練另一匹大熱倒灶的落敗賽駒了。」

他淡然一笑。

這就是香港的賽馬體制:以高投注額和高運轉率作驅動、周而復始、永不停歇,下一場賽事日永遠近在咫尺。但這同時亦正是蔡約翰的寫照。成就感不過是兩個問號之間短暫的停頓。修煉過程旋即重啟,因為對他而言,這個過程從未真正止步。

窗外,釘甲匠依然在薄霧中不停地敲擊著馬蹄。

蔡約翰轉過身,重新專注於他的筆記本。在撰寫本文時,他在香港已訓練出超過 1600 場頭馬,距離已退休的宿敵約翰摩亞(累積 1735 場頭馬)僅差 77 場。這就是效率,這就是年復一年保持卓越、不帶一絲喧囂、貨架上不置一尊獎盃的堅韌與執著。

在他的第二十五個賽季裡,有五位練馬師的排名在他之上。關於冠軍頭銜的喧囂與議論仍將繼續,記者們大概依然會沒完沒了地追問那些關於爭奪冠軍、而他根本不屑回答的問題。

因為,他還有馬匹需要細心參詳。∎

郭米高為《Idol Horse》主編。他擁有19年體育記者經驗及成長於澳洲紐卡素獵人谷的馬車賽家庭。其香港賽馬工作具有名氣。他曾於《南華早報》、The Age、Sun Herald、Australian Associated Press、《競馬論》及Illawarra Mercury發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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