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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者為先】香港初代馬王「同德」背後的男人:王登平

在「精英大師」、「金鎗六十」、「浪漫勇士」叱吒風雲前,最初還有「同德」。《Idol Horse》專訪現年89歲的練馬師王登平,他每早仍步行到跑馬地馬場,孜孜不倦且繼續「對馬成癮」。

【達者為先】香港初代馬王「同德」背後的男人:王登平

在「精英大師」、「金鎗六十」、「浪漫勇士」叱吒風雲前,最初還有「同德」。《Idol Horse》專訪現年89歲的練馬師王登平,他每早仍步行到跑馬地馬場,孜孜不倦且繼續「對馬成癮」。

跑馬地一所咖啡店靠窗的位置上,王登平凝望著那條熟悉不過的街道。早在街上大部分高樓大廈出現前,他已於此區留下足跡。電車沿着黃泥涌道駛過,轉入藍塘道盡頭,向著跑馬地馬場最後直路的彎位弧線前進。王登平坐姿筆直像馬鞭般挺拔,雙手整齊地放在桌前。

現年 89 歲的他,挺直背部的習慣是因病患而起。「我於 18 歲時患上嚴重風濕,」他以厚實的聲音道,每字每句都說得清晰且平穩:「此病困擾我約 15 至 16 年,後來有一位中醫只用了兩星期就將我的病治好。他當時對我說:『最好挺直你的背部。』我當時要彎腰並不容易,因此慢慢養成這(挺直背部)習慣。」

雖然他的風濕病早已痊癒,這個習慣卻延續至今。自從 20 年前交回練馬師牌照後,王登平依然是跑馬地馬場那位腰骨筆直的資深賽馬人。每天早上繼續於馬場內觀操及研究賽事,並為其會員提供賽事貼士。「賽馬對我而言就像一種嗜好。」他說道,隨即又糾正自己的說法:「其實更像上癮——對馬匹上癮。」

我先向「阿平」問及一個問題,就是他一生看盡良駒,覺得哪一匹才是最偉大的賽駒嗎?他毫不猶疑地答道:「我自己訓練的一匹。牠曾負 154 磅出戰沙田1800米賽事,以 1 分 47 秒 3 完成賽事。我仍然覺得我訓練的『同德』是全港最出色的賽駒。」

Co-Tack and Tony Cruz winning the 1983 Hong Kong Derby
CO-TACK, TONY CRUZ / Hong Kong Derby // 1983 /// Photo supplied
Wong Tang-Ping with Tony Cruz at Happy Valley in 1985
WONG TANG-PING, TONY CRUZ / Happy Valley // 1985 /// Photo supplied

多年以來——即使「精英大師」打破「同德」保持的連勝紀錄,之後又有「美麗傳承」、「金鎗六十」、「浪漫勇士」以及現今馬王「嘉應高昇」相繼登場,王登平的答案從一而終:「同德」,一直都是「同德」。

這匹在香港職業賽馬時代的初代馬王「同德」,出身。原名 Brash Prince 的牠以 2 萬澳元在澳洲成交,其血統平凡,在外地五戰僅獲一勝。其未來馬主崔氏兄弟當時加入賽馬會成為馬主,是出於社交考慮多於熱衷賽馬。他們當時手中僅獲王登平提前寫下,字體略帶潦草的購馬重點。

「後來馬主之一的崔德宣對我說,他是根據我所提供的條件購入該駒,」王登平多年後於接受《南華早報》訪問時憶述。修長的腿就是關鍵所在。2 萬澳元的 Brash Prince 就此啟程遠赴香港,易名為「同德」重新出發。

然而,「同德」自出道以來脾性古怪。牠於試閘時將法國騎師畢奇(Philippe Paquet)拋下,此後再不願意讓他策騎出試。如今已成為冠軍練馬師,同時是訓練「金鎗六十」的練馬師呂健威當年接手策騎,他至今仍記得當時緊張情況。

「牠是一匹鬥心強勁的佳駟,但競賽生涯初期真的不容易駕馭,」呂健威於 2004 年受訪時說道:「就算只是晨課,牠亦不易操控。牠的閘廂問題嚴重,會兩腳並舉站起來,所以要極度小心應付。」

「同德」於 1982 年 1 月 3 日於香港首次上陣,出戰沙田三班 1200 米。牠當時於慢閘下,最終跑獲季軍。王登平當時已預言,此駒日後必成大器。那亦是「同德」近兩年內唯一一次落敗。

其後的故事成為香港馬壇傳奇之一。於初出後直至 1983 年,「同德」締造十連勝,於沙田及跑馬地之間往返出戰,無論於泥地或是草地、大爛地或是快地、背負重磅仍戰無不勝。牠先後贏得香港打吡大賽、生力銀盃、沙田錦標、香港金盃,以及連續兩屆冠軍暨遮打盃。這段連勝期間,大部分時間都由年輕騎師告東尼(Tony Cruz)策騎。

「我當時希望創造歷史,」王登平如今回想道:「當時有不少賽駒可以取得 13 場頭馬,但牠們都不是連續取得;8 場及 10 場頭馬都並非連勝而來。我想寫下一個新故事,我訓練的賽駒是香港第一匹締造 10 連勝的賽駒。」

當年澳洲傳奇練馬師佐治摩亞(George Moore)發現王登平旗下那匹賽駒到底是甚麼貨色的一幕,至今仍令人印象深刻。王登平的「同德」當時接連擊敗佐治摩亞從歐洲購入,那些身價不菲的法國自購馬。佐治摩亞百思不得其解。

「當時佐治摩亞問我:『這是到底是什麼馬?來自哪裡?』」王登平笑著回憶道:「我跟他說:『墨爾本。』他立刻致電返墨爾本,第二日早上再和我說:『這匹馬非比尋常(freak)。』」

王登平當時聽不懂「freak」的意思。「我不知道是甚麼意思,『甚麼是freak?』」他笑道:「他們向我解釋指,即是一匹意外及特別的馬。全香港,只有『同德』才是這麼特別。」

連勝紀錄於 1983 年 11 月在跑馬地馬場劃上休止符。當日「同德」背負 154 磅出戰,最終獲得亞軍,僅負於香港打吡大賽及香港金盃冠軍「足球」,當時該駒受讓多達 31 磅。即使落敗,這一戰表現仍是非凡。

24 年後,由告東尼訓練的「精英大師」打破紀錄,取得 11 連勝,最終將連勝紀錄更新至 17 場。那時的告東尼,已由當年的冠軍騎師化身為香港頂級練馬師之一。當然,王登平對好友打破自己的紀錄並無怨恨。「告東尼是我的好友。」他說道。惟當談到「同德」與歷代馬王相比時,其語氣堅定不移。

「真的無法相比,就像蘋果及橙一樣。『同德』的取勝距離不一,亦需負重磅。負重磅是最關鍵,『同德』經常負超過 150 磅都能獲勝,根本是另一個層次。」

當問他一生所見,最偉大的騎師是誰時,他答道:「告東尼」

「香港的告東尼。」他毫不猶疑地說道。他與告東尼之間的情誼,遠不止於「同德」:「我親眼看到他經歷嚴重傷患,包括那次在法國幾乎喪命的墮馬意外。」

「他跟我說當他墮馬時,他以為自己會沒命。」王登平平靜地道:「但他最後生存下來。現在他很幸福,擁有自己的家庭及孫兒,他應得現時的快樂生活。」

Wong Tang-Ping
WONG TANG-PING / Sha Tin // Photo supplied
WONG TANG-PING / Sha Tin // 1984 /// Photo supplied

遠在「同德」出現之前,王登平只是位隨船漂泊男孩。

王登平約四五歲時,第二次世界大戰來臨,他們舉家逃離香港。母親、姊姊與他乘船北上,前往上海內陸的江蘇省投靠親戚。父親與兄長留守家園。那艘船是貨輪,「體積大約與天星小輪般大」,顯然不適合航行於汪洋大海。

「海浪啊,」他停頓片刻,「像摩天大樓般洶湧。十五層樓高的浪頭翻騰起伏。」他張開雙手模擬甲板的劇烈搖晃。「足足五日四夜。」

年幼的他當時不明白離鄉背井的緣由,卻永遠銘記那片海洋的觸感。八十年後,記憶仍縈繞在他聲線裡,飛濺的浪花、翻滾的船身、以及身為幼童在無法掌控的汪洋中,乘著無法掌舵的船隻所感受到的無助。「這就是我至今仍厭惡船隻的原因,」他說,「始終無法習慣。」

他對戰時中國的記憶,並非士兵或戰鬥。日軍從未踏足他們的村莊。「太窮了。」他說。「我從沒見過日本人。他們懶得理會我們。」全家勉強活了下來。「我們很幸運沒餓死。」

1945 年戰爭結束時,他們回到被戰爭重塑的香港。王登平當時九歲,也不諳粵語。成長歲月在江蘇鄉村度過,接受的是傳統中國式教育——讀經文、死記硬背——這些都派不上用場。他必須從頭學起方能入學,待能入學時,卻已無力負擔學費。

他歸來時的跑馬地與如今的繁華都市截然不同。「簡直像個村莊。」他回憶道。當時沒有巴士,只有電車,且乘車需求甚微。當時的跑馬地遍布小農地與棚屋,山坡上流淌著明渠,如今那裡已鋪設了有蓋道路。摩理臣山仍是一座山丘,至少還保留著半座山體,因為當時正進行填海工程以從海港獲取更多土地。「老人家在工作,敲碎小石。」王登平回憶道。「那時交通不發達,」他說。「甚至沒多少人負擔得起電車費。我們只能靠雙腳走遍每個角落。」

王登平自己的賽馬旅程,始於他稱之為「黑工年代」的 1947 年。當時他只有15歲,尚未到達合法工作年齡。其父曾於戰前擔任馬房助理,為俄籍練馬師托莫哥夫(E. K. Tokmakoff)工作,當時該白人俄籍練馬師從上海南移至香港,主導香港馬壇。戰後香港馬壇亦處於重建階段,王登平憶述:「我爸爸說:『我沒能力供養你讀書。』於是我就跟隨他到馬房工作。當時的老闆說:『你最好說自己已17歲,當時合法工作的年齡。』我因為是非法僱員,只能收取一半人工。但不緊要,我只想與馬為伴。」

那個時代的馬匹,正如王登平所形容,是一些「出自澳洲的雜種馬匹」。牠們大多野性未馴,幾乎未曾見過人類的馬匹。「牠們無血統根據,亦無族譜,甚麼也沒有,」他說道:「我們要策騎這些下駟及野馬出試,於三至四個月不停為牠們操練。當時我經常墮馬,曾試過一個早上墮過百次馬。當然跌得越多,經驗就會越多。」

他當時從馬伕開始賽馬生涯,當時還是一個年輕的馬伕,居住於跑馬地馬場舊馬房的樓上宿舍。「當時擺花街、藍塘道及聖工街都是員工宿舍,」他指著窗外說道:「我們以前都住在這裡。現在所有人都搬到沙田馬場。但對我來說,這裡才是我的家。」他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跑馬地就是我的家。」

他用了數十年由馬伕晉升至練馬師。自 1950 年代起,他於各個外籍練馬師麾下學習,從俄籍、英籍,再到澳籍鐵腕練馬師如佐治摩亞等,他將所有經驗悉數吸收。直至 1981 年,他終以 44 歲之齡取得練馬師牌照。21 年後,他已年屆規定的 65 歲退休之齡,必需交還牌照退休。

在其練馬師生涯的最後一次夜賽,是 2002 年 6 月的跑馬地賽事。那一夜,他派出三歲賽駒「亞洲之星」出戰,最終順利取勝。這匹賽駒在此前 11 戰中雖偶有佳作,但始終並未完全成熟。

「我一生對賽駒都十分有耐性,就算於最後一年亦沒變,」王登平當晚接受記者訪問時說道:「如果賽駒尚未成熟,為何要催谷牠們?像『亞洲之星』這類賽駒,只是需要時間學習競賽為何物。我不介意離開時留下一匹良駒,讓馬主和新練馬師繼續享受賽馬。」

他又補充說道:「於香港,我們練馬師靠馬而活,可以說因馬匹才能夠生存。所以我一直相信,應該以愛心善待牠們。」

距離他退休已將近過去 24 年,他這份信念依然不變。如今令他擔憂並不是騎師或練馬師的質素,而是整個制度對他們構成的壓力。

「而家那些成績好的練馬師經常都達養馬上限,」他說道:「他們要轉走一些馬匹,才可以接新的良駒。馬主們及馬會都會催逼(牠們上陣)。那些可憐的賽駒,有一些尚未長成的賽便要被安排退役。所以你見到一些五班賽駒,牠們已上陣超過 50 場,甚至接近出戰 100 場仍在出戰,因為牠們從未被容許慢慢成長至成熟。」

他認為馬會應該增加練馬師名額,由現時的22位擴至25位。同時將每個馬房的馬匹上限由 70 匹減至 60 匹:「(這樣做)對練馬師來說會更輕鬆,對賽駒亦更好,」他說道。

王登平以敏銳的戰術眼光聞名,當年於騎師之間已享負盛名,其清晰指示與精準判斷令他名聲大噪。但他真正所熱愛的東西從來都很簡單:「是馬的眼睛。」他說道:「牠們很聰明及靈敏。當你與牠們對視時,當你帶著怒氣看牠們時,牠們會害怕;當你溫柔地為牠們清理及與牠們聊天時,牠會表現得很乖巧及平靜。牠們看人很準,一眼就知你是否帶善意而來。」

王登平認為對馬匹期望應該更現實:「你不可能令一匹五班馬變成一班馬,」他說道:「牠們有自己所屬的層次。只要你能飼養得宜,訓練出色,牠就會交出自己應有的能力。做人也是一樣,我不可能令自己變成一個科學家,我有我的層次及我的位置。」

Douglas Whyte talking to Wong Tang-Ping at Sha Tin in 1997
DOUGLAS WHYTE, WONG TANG-PING / Sha Tin // 1997 /// Photo supplied

如今,王登平每天早上都會於跑馬地馬場步行約五、六千步,未來目標希望達一萬步。「我一定要讓自己的腦袋忙起來,」他說道:「若非如此的話,很容易會患上腦退化。」他仍會會於紐西蘭拍賣會為熟悉的馬主們挑選馬匹,仍然繼續為會員提供賽馬貼士,也依然與一些舊馬主的家庭保持密切友誼,例如自練馬師年代起便結緣的 Zigal 家族。

「我前上司 Sofronov 介紹我予鄧思高(Daniel Zigal)的媽媽 Irene 認識,從此他們家人的賽駒就未曾轉換到其他馬房。鄧思高就像我的兄弟般,對我而言,他的媽媽就像我的媽媽。」

當問及除了賽馬外還有沒有其他嗜好時,他耍耍手笑道:「沒有。我偶爾會和朋友玩啤牌,但我們不會賭錢,只是玩而已。有時只要吃一頓好的晚餐,就已經足夠。接觸馬匹令我一直保持年輕。」

窗外,另一輛電車快速地轉過街角。王登平沒有回頭觀看,他這輩子早已看夠電車。但令他至今仍目不轉睛的,仍舊是那個於 1947 年,當時年僅 15 歲非法進入馬房工作的少年,所著迷的身影。

「那些馬匹,」他簡單地道:「只要我仍然可步行入場觀馬,我便快樂。」 ∎

郭米高為《Idol Horse》主編。他擁有19年體育記者經驗及成長於澳洲紐卡素獵人谷的馬車賽家庭。其香港賽馬工作具有名氣。他曾於《南華早報》、The Age、Sun Herald、Australian Associated Press、《競馬論》及Illawarra Mercury發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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