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每匹賽駒出賽前都必須試閘合格。每逢每年此時，隨著各駒休後復出或準備在港首度登場，試閘往往是我們能掌握的最佳「賽績」。
然而當「嘉應高昇」在開鑼戰前的試閘片段發佈時，我看見不少海外馬迷感到大惑不解。如今全球焦點都落在牠身上，但許多觀看片段的人根本不明就裡，不明白試閘究竟意味著什麼。
身為定居澳洲、策騎及關注香港賽事長達 40 年的紐西蘭人，有時很容易忽略一點：世界上絕大多數主要賽馬國家根本沒有試閘制度。英國、法國、日本與美國完全不設試閘。
試閘並非賽事。不設獎金，亦無需爭逐勝負。每匹馬試大閘的目的各有不同。
主要原因大致有三項：提升狀態、教導賽駒汲取競賽經驗，以及遵從競賽董事小組指示作考核，例如糾正慢閘等惡習。
試閘的步速通常比正式賽事慢，壓力亦小得多。在正式賽事中，每匹馬都必須全力受考驗，但在試閘中，馬匹卻無需竭盡全力。練馬師可以在不耗損馬匹太多體力的情況下逐步提升其狀態。
每位練馬師在試閘上的傾向大相徑庭。沈集成喜歡提升馬匹狀態，往往會稍作考驗。告東尼亦然。桂福特（Brett Crawford）來自南非，當地試閘遠不如香港普遍，因此他不會頻繁安排旗下賽駒出試大閘，有時甚至完全不試。這相當有趣，皆因這套手法對他確實奏效。
黎昭昇今季的部署亦值得留意，他麾下大部分賽駒在出賽前都有兩課試閘，而其他練馬師往往只安排旗下馬匹試閘一次。
然後便是蔡約翰。
在港從練 25 個馬季，勇奪 13 屆冠軍，沒有人能像他那樣靈活運用試閘。蔡約翰甚至會讓一匹馬在出賽前試閘六次、八次、乃至九次。他旗下初出作賽的馬匹，甚少在試閘不足三次的情況下便派上陣。
他在晨操中亦不會過度催策馬匹高速快跳。他透過大量低調溫和的試閘，循序漸進地培養馬匹體能，並藉此塑造賽駒的心理質素。蔡約翰最重視的是馬匹的心理，他安排試閘的首要目標，是為馬匹帶來良好的競賽體驗，讓牠們跑得開心愉悅。
到了賽事當日，你便會見到這套手法的回報。在亮相圈以及起步閘廂後方，你經常會看見其他馬匹大汗淋漓、煩躁不安，在開跑前白白虛耗體力。蔡廄賽駒卻極少如此。牠們在試閘中經過反覆磨練，打下了扎實的基礎，並將所有體能與爆發力留待正式賽事中釋放。
但困難之處在於，這令蔡約翰的試閘極難參透。由於馬匹未有太受考驗，從表面上看很難看出端倪。即使馬匹落後十個馬位，我亦能看出其走勢好壞，但這是我與生俱來的直覺天賦，幾乎無法傳授。這是歷經一生策騎生涯、反覆細心觀察所累積的功力。在蔡約翰初抵香港時，我曾在他旗下馬匹的許多試閘中策騎，他的作風是如此與眾不同，以至於當時沒有人能從試閘中看透他的賽駒。牠們往往在休後初出時以冷門身份勝出。
二十五年過去，這依然難以捉摸。「辣得準」在試閘走勢看似奇差無比之後，於開鑼日休後初出即勝。「八玲瓏」在四課看不出甚麼端倪的試閘後，於週日以 20 倍冷門身分跑獲季軍。
無論如何，試閘依然值得密切留意。正是在每年這個時候，試閘能幫你找出頭馬。
關於試閘：最容易令人忽略之處
濕泥地最易令人有錯覺
香港試閘最關鍵的環節在於跑道狀況。如果全天候跑道場地較濕，許多賽駒根本不適應泥地，馬群往往會拉得很散。飛濺的泥頭迎面打在牠們的眼睛和臉部，馬匹便會放緩腳步。一匹馬在濕泥地上停步的速度，遠比在乾快場地上快得多。
這正是我剛才提到的兩匹蔡廄馬所發生的情況。
在開鑼日 11 前天的一課泥閘中，「辣得準」在最後 150 米嚴重轉弱，最終大敗超過 11 個馬位，馬會的英文試準評語亦寫道：「跟隨前列，直路轉弱。」然而，牠在開鑼日休後初出即勝。
「八玲瓏」在週日出賽前進行了四課試閘，分別落後 11 個馬位、19 個馬位、6.5 個馬位，而在賽前兩週多的最後一課試閘中，更包尾大敗 36 個馬位。然而週日牠卻以 20 倍冷門跑入第三名。
這兩匹馬最後一課試閘的共同點，在於當時泥地跑道狀況為濕慢地。肉眼所見極易帶來錯覺。馬匹在此類場地上大幅潰敗，根本說明不了甚麼。重申一次：試閘不是正式賽事。
試閘無需額外負重
試閘中沒有配磅，當你比較同一組試閘中的兩匹馬時，這一點往往容易被忽略。目前在香港策騎的見習騎師黃寶妮與袁幸堯，體重都非常輕。她們與像布文這類體重較重的騎師之間，負磅差距可達二十磅，布文在試閘時的體重可高達 130 磅。二十磅的差距極其懸殊。到了正式賽日，各駒均有嚴格的負磅，這一點必須計算在內。
跟隨騎師，而非單看馬匹
這一點至關重要。假若兩週後有一場賽事，而某位騎師在賽前的各組試閘中策騎了三匹不同的參賽馬，不妨留意他最終選擇哪一匹上陣。通常情況下，他會挑選自己認為試閘中表現最佳的一匹。
有些騎師在試閘中催策考驗馬匹，純粹是為了親身感受其狀態走勢，皆因他們面臨著帥權抉擇。這正是為何在季初留意騎師動向絕對值得花時間，特別是像潘頓這樣坐擁比任何人都多選擇權的頂級騎師。
留意完成時間，以及走勢如何達成
切勿只看著馬匹的名次，務必留意分段與完成時間，並反問自己馬匹是在有何輕鬆地造出該時間。一匹被全力催策，而造出快時間的馬，與一匹未受考驗卻造出稍慢時間的馬，本質上完全不可同日而語。馬匹被催策的程度、以及在受催策時所展現的走勢，往往比單純的時間數字更能反映現實。
淺談紐西蘭試閘的特點
香港的馬迷或馬主有時會參考紐西蘭的試閘尋找線索，特別是在引進剛在試閘勝出的自購新馬時。但大家必須明白，兩者本質截然不同。大量賽駒正是透過紐西蘭試閘向外求售，賣到香港，如今更多是售往澳洲。這意味著當地的試閘對馬匹的催策及考驗嚴苛得多。牠們在試閘中全力以赴、盡情展現底牌，純粹是為了在拍賣市場賣得最高價錢。紐西蘭的試閘往往是一場銷售展示，香港的試閘則絕非如此。
蔡約翰的影響力遠播香港之外
香港以外的人或許未曾意識到，這套練馬手法的影響力究竟傳播得有多深遠。且看華禮納（Chris Waller）。
華禮納於 1998 年在溫爾（Wyong）贏得他在澳洲的首場頭馬，在蔡約翰離開悉尼遠赴香港發展前不久，華禮納帶著四匹馬在玫瑰崗自立門戶。華禮納此後多次坦言蔡約翰對他影響深遠，而你輕易便能在他身上看見這種傳承。
觀看華禮納旗下賽駒的試閘，理念如出一轍：循序漸進調教馬匹、絕不給予過多壓力，並確保每一次競賽體驗都輕鬆愉快。把真正的嚴苛考驗，留待正式步入賽場的那一刻。
而最好的佐證不止昆訓練方法，更在於賽事戰績。華禮納麾下的賽駒表現極為穩定，無論是賽前備戰抑或陣上發揮，這絕非僥倖。牠們沉著冷靜，深明自己的職責。華禮納為牠們奠定穩固的基礎，在兼顧體能狀態的同時，同樣悉心照料馬匹的心理，而他手下的優質佳駟往往能長年保持巔峰競賽水準。
這正正是蔡約翰在沙田馬場所悟出的道理，亦是為何他的試閘在我們其他人眼中看似毫無參考價值的原因。他的試閘根本不是為了向外界透露任何信息，而是為了讓馬匹保持身心愉快，好讓牠們在正式賽日交出更卓越的表現。
「紅妝力證」以及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紅妝力證」（Sheza Alibi）在戴花錦標中的發揮令人驚嘆。牠在休後第二仗幾乎所向披靡。休後首戰牠出賽四次僅獲一捷，但在休後第二戰中牠四戰全勝，實力更上一層樓。
「秋暉」（Autumn Glow）在雲絲仙子錦標中堂堂正正擊敗了休後初出的牠，而「秋暉」本身亦是一匹不折不扣的超級巨星。但假若兩駒在下一仗再度同場交鋒，我認為彼此之間絕不會有太大差距。
這引發了我一直希望有人能解答的一個疑問：為何在澳洲馬壇湧現的每一匹超級巨星，幾乎清一色都是雌馬？
回顧本世紀偉大名駒：「魚子精華」（Black Caviar）、「戴花」（Makybe Diva）、「雲絲仙子」（Winx），全部都是雌馬。再看看如今澳洲賽馬界最優秀的兩匹頂級賽駒「秋暉」與「紅妝力證」，同樣亦是雌馬。
我之前曾撰文探討過這議題，但背後必然存在深層原因。我有自己的看法，相信大家亦各有見解，因此我暫且令此問題保留開放。但其中一個關鍵原因，必然在於優質雄馬往往過早退役轉任種馬，而最頂尖的閹馬過往則大多被銷往海外。然而即便這點亦正在改變：如今已較少頂尖澳洲閹馬運往香港，皆因頂級佳駟的身價已超出香港買家如今願意支付的預算。另一個因素是，自 1990 年代起全面禁用合成類固醇，這令閹馬在競爭上處於劣勢。
這裡還有另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這些大賽的分齡讓磅尺度是否應該重新檢討？按照現行規例，「紅妝力證」在週六憑藉雌馬身分，比年長雄馬少負兩公斤。牠在陣上展現出極強統治力，就算反過來讓牠們磅亦能勝出。那麼在雌馬看似整體實力更勝一籌的當今時代，為何牠們依然能享有讓磅優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