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雷暴橫掃了這片藍草之地，早上雨過天晴。Lane’s End Farm 顯得一片翠綠，景色美不勝收。
「看看雨後的景致多美。」Lane’s End Farm 總經理兼營售總監 Bill Farish 一臉自豪地說，一邊踏出車外步向種馬馬格。馬房助理 Miguel Morales 牽着一匹棗色雄馬走到戶外，一隻名叫 Bruce 的馬房貓悠閒地橫過通道，擦過這匹全美身價最高的年輕種馬身旁後逕自離去。「航線」（Flightline）紋風不動。牠向來如此沉穩。
就在前一天，一匹名為 Flight Command 的雄馬在雅佳特馬場以十個馬位之差大勝而回，成為「航線」在美國本土的首匹頭馬。然而，牠在全球的首匹勝出子嗣，早在幾星期前便已於遠離肯塔基的彼邦誕生，那是在日本的草地賽場。
那匹雄馬名為 Demian，Bill Farish 在賽後幾乎第一時間便觀看了賽事重播。
「這絕對是一大驚喜。」他說。
這確實令人始料不及。皆因「航線」是美國馬壇數十年一遇的頂級泥地「怪物」。競賽生涯六戰全勝，當中包括四項一級賽，並榮膺 2022 年美國馬王。不論是牠的血統還是賽績，都毫無任何草地根據。而 Demian 同樣看不出有任何草地資質，皆因這匹雄馬的母系出自「機靈駿馬」（Curlin），而「機靈駿馬」正是美國近代賽馬史上最具代表性的純泥地核心血統。
「你必須在牠的血統表上追溯到 Smart Strike，才能勉強找到一點草地根據。」Bill Farish 看着血統表說道，但隨即補充：「而且 Smart Strike 本質上也是一匹泥地種馬，只是偶然能孕育出擅跑草地的子嗣而已。」
令 Bill Farish 感到驚訝的，與其說是跑道物料，倒不如說是馬場的形狀。那並非像歐洲馬場那樣，充滿斜度與起伏的賽道。
「那是一個更為平坦的賽場，就如你在美國所期望的一樣。」他形容。跑道平坦、步幅得以全面伸展，非常適合美國培育的賽駒全速奔馳。如果日本的草地賽場對馬匹的要求如此，那麼關鍵問題就不再是「航線」子嗣能否應付草地，而是演變成更宏大的課題。
「牠們未來的成就簡直無可限量。」Bill Farish 表示。「當你為牠們注入一些草地血統元素時，我相信牠們在草地上同樣能交出如泥地般的驚人威力。這絕對令人拭目以待。」
「航線」此時正靜靜站在 Morales 身旁，頭部端平，雙耳前傾，若非接到指令，牠絕不輕易行動。
這匹種馬性格沉穩內斂，所有親眼見過牠的人都讚歎不已，但這並非必然。當「航線」贏出一級賽育馬者盃經典大賽後退役，並運抵 Lane’s End Farm 時，他們特意在其馬格四周加裝了軟墊。對於一匹價值連城、且此前只住過競賽馬房的種馬而言，無疑是明智的防範措施。
「但馬格上的軟墊至今連一絲抓痕或撞擊的痕跡都沒有。」Bill Farish 說。「自從牠來到這裡後，從未表現出絲毫焦躁。牠當年步出運馬車時，只是對著其他種馬輕輕叫了幾聲，便氣定神閒地走進自己的馬格。」
當牠獲首次安排到牧場放草時，牠只是低下頭安靜地吃草。隨後牠亦迅速適應了配種工作。「整個轉接過程非常、非常順利。」
這番表現與Bill Farish所描述，當年身處加州晨操時的那匹賽場上的「航線」，簡直判若兩駒。昔日在練馬師薛德拉（John Sadler）馬房中，牠從黎明就會開始踢牆，渴望步出馬房開始晨操。薛德拉團隊每天早上都必須第一匹帶牠出操，因為這匹馬王對此極為堅持。
「自從牠來到這裡後，我們再也沒見過那種狂熱了。」Bill Farish 表示。「那時牠純粹是一匹鬥心極強、渴望操練的鐵馬。」
這種反差剛好非常有效。昔日凌晨四點在牠體內熊熊燃燒的狂熱，完全是留給訓練與競賽的。在其他任何地方，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牠都顯得極之氣定神閒。
當配種季節接近尾聲的時間，牠的行為會有所不同嗎？
Morales 毫不猶豫地回答：「不會，牠始終如一，永遠都這麼沉穩。」
對於正在考慮派遣甚麼母系遠赴肯塔基配種的日本育馬者而言，Bill Farish 所給出的最關鍵建議，其實與「航線」的輝煌賽績無關。
「牠的子嗣似乎很受母系特質影響。」他透露。
牠的首批子嗣充分印證了這一點：栗色、棗色、灰色，甚麼毛色和骨架都有。這在實際上的影響，並非意味著「航線」無法將自己的基因傳承給下一代，反而是代表牠的遺傳力極具可塑性。
Bill Farish 解釋道：「你心裡會很有把握，知道牠可提升該雌馬的子嗣質素，但同時你得出的賽駒體型，亦會與該匹雌馬非常相似。」
他自己就曾親自驗證過這一點。他曾安排一匹身形較短的短途雌馬與牠配種，結果培育出一匹同樣身短、速度飛快的兩歲馬。
「航線」與速度型賽駒配種，後代會快上加快。而 Bill Farish 深信，若為牠與長途耐力型雌馬配種，就能獲得具備大長途耐力的後代。
事實上「航線」本身就兼備極高速度，以及於 2000 米途程上展現的驚人耐力。牠的競賽生涯首四仗分別角逐六化郎（兩次）、七化郎及一哩，悉數以拋離對手的姿態大勝。直到四歲那年九月的太平洋經典賽，牠才首度挑戰兩度轉彎的 2000 米途程，結果狂勝對手十九又四分一個馬位。
牠競賽生涯的第二場 2000 米賽事亦是其告別之作，即育馬者盃經典大賽。在合作無間的鞍上人柏列特（Flavien Prat）胯下，牠在直路上輕鬆拋離對手，以八又四分三馬位大勝而回。
「我記得當時心裡還有些緊張，擔心牠能否應付 2000 米途程。」Bill Farish 回憶道。「天啊，牠何止是應付得到，簡直是輕而易舉。」
牠競賽生涯最後兩戰所展現的，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耐力，而是一種更罕見的天賦，那種傲視同群的頂級平均速度，以至於賽事在轉入直路前便已大局已定。牠會在賽事早段便將對手體力耗盡，然後氣定神閒地維持強勁走勢。
「簡直就像當年『秘書處』（Secretariat）角逐貝蒙錦標時的翻版。」Bill Farish 讚歎道。「牠會在早段便逼使對手把步幅拉到極限，隨後自己繼續昂首闊步，而對手早已力竭。」
然而，這匹馬王同時亦具備跟前稍留的能力。在育馬者盃經典大賽中，牠一直緊隨著領放馬「暢快活」（Life Is Good），並在自己選擇的時刻將其超越。在戰術層面上，牠完全能配合賽事需要隨機應變。
這從牠的血統中便可見一斑：上線承傳 A.P. Indy 的驚人速度與爆發力，下線則注入 Dynaformer 的雄厚耐力。
「牠跟我以往見過的任何賽駒都截然不同，」Bill Farish 說。「牠擁有一切：速度與耐力兼備。」
那麼，牠當初若轉戰草地亦能勝出嗎？
Bill Farish 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認為牠在任何跑道上都能橫掃。牠擁有極為強大的競賽天賦與速度。跑道物料對牠而言其實根本不重要。但這最終成為永遠無法驗證的謎題。」
日本過去就曾進行過這種血統試驗，並徹底改變了當地的賽馬生態。
當年的美國泥地冠軍級賽駒「週日寧靜」（Sunday Silence）曾遭到美國育馬者的冷落。最終牠遠渡前往日本，皆因日本馬壇視之為寶。在社台種馬牧場，牠以一己之力在草地上重建了整個日本賽馬王國，透過「大震撼」（Deep Impact）及其子嗣，開創了延續至今的龐大草地皇朝。日本育馬者從中汲取的信息是：只要將美國的泥地血統放在平坦、乾快且包容性高的草地跑道上，能力完全可以轉移。
當然「航線」與「週日寧靜」兩者截然不同。日本育馬者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當年的「週日寧靜」是一匹無人問津的廉價種馬，而「航線」則是當今全球最炙手可熱的頂級年輕種馬，日本方面為此付出了極其高昂的代價。這絕非沙裡淘金，而是傾盡全力的追逐。
但這場血統試驗的本質卻完全一致，而且目前已經交出了第一份亮麗答卷。
Bill Farish 長久以來一直在尋找這樣一匹種馬，而他心中早已有一套完美的藍本。
「自從我們曾經擁有一匹名為 Kingmambo 的頂級種馬以來。」他說。這匹一代名駒在日本極為成功，而且正如他所言，幾乎在世界各地都開枝散葉：在日本培育出「神鷹」（El Condor Pasa），在愛爾蘭、法國及英國孕育出多匹一級賽盟主，在美國本土則有 Lemon Drop Kid。「我們一直都在尋找那種既能在美國本土稱霸，亦能在彼邦大放異彩的環球種馬。」
他深信自己現在已經找到了。「一匹真正具備國際級成功影響力的種馬非常罕見，而我認為『航線』絕對具備這種潛力。」
這部署絕對有意為之。Lane’s End Farm 既希望將「航線」的優秀子嗣引進日本，同時又不想削減牠在美國本土的配種份額。而日本買家的狂熱興趣讓這項平衡變得輕而易舉：運往東方的子嗣質素極高。Demian 當年是在堅蘭九月週歲馬拍賣會（Keeneland September Yearling Sale）以 170 萬美元獲購入的，正如 Bill Farish 所言，牠未來的上限至今仍無可限量。
同時，他也見證了這股血統熱潮反向輸出。Bill Farish 曾與兒子親赴北海道的拍賣會，發現了三匹由南美母系所生的「航線」子嗣，「每一匹的體型體態都極為引人注目。」其中一匹名為 Shonan Galleon，母系為阿根廷一級賽盟主 Tan Gritona。該匹母馬在美國獲購入，成功配種懷胎後才運返日本。
Shonan Galleon 體型魁梧、極具威嚴，且已一鳴驚人。此駒於 7 月 5 日在函館競馬場一出即勝，並打破兩歲馬 1800 米的場地紀錄，看來下仗已鎖定進軍分級賽。
Bill Farish 本身早就是日本賽馬的忠實擁躉，當他談到頂級名駒「青春永駐」（Forever Young）時，其興奮之情溢於言表。「看看牠所帶來的震撼力。」他說。「看到美國馬迷當天對日本賽駒如此夾道歡呼、狂熱擁戴，真的非常精彩。」
接著是作為專業賽馬業者的由衷讚賞：要長途跋涉遠征彼邦並交出頂級表現，是極其艱巨的任務，而日本馬圈如今在這方面已做到極致。「這非常令人欣慰，亦為這項體育運動增添巨大的觀賞樂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