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方嘉柏家族從喜馬拉雅山到跑馬地
在即將第五度榮膺冠軍練馬師之際,方嘉柏細訴於印度加爾各答的往事、童年的彈弓歲月、父親方祿麟「咖哩方」的外號,以及他從父親學到的做人處世方式。
【落地生根】方嘉柏家族從喜馬拉雅山到跑馬地
在即將第五度榮膺冠軍練馬師之際,方嘉柏細訴於印度加爾各答的往事、童年的彈弓歲月、父親方祿麟「咖哩方」的外號,以及他從父親學到的做人處世方式。
2026 07 10方嘉柏(Caspar Fownes)熟練地走進尖沙咀東部的 Woodlands 印度餐廳,他神態從容,就如回到自己家中一樣。他打開那本早已看過無數次的餐牌,以流利的印地語向侍應點菜。若非店員早已對他熟悉不過,必定會對他純正的發音大吃一驚。在第一批菜餚還未吃完之前,我們已經要「呼叫增援」了。
「請幫我加點印度酸豆湯(sambar)和酸辣醬(chutney)。」
對他而言,這房間比起任何地方都更親切。Woodlands 一是一家來自印度的老字號,紮根香港多年。遠方一桌有華人家庭聚餐,旁邊是印度熟客,後方深處則坐着兩位馬圈中人,所有人都在享用相同的印度南方美食。如今它的營運極為完善,甚至發展成了加盟店,但它能完全融入本地,倚靠的是最實際的方式:贏得大眾長年累月的喜愛。
這就和方嘉柏本人在香港馬壇般如出一轍。
用餐期間,他將手機正面朝上放在桌上,瞥了一眼,隨後又翻了過去。每隔幾分鐘他就重複這個動作。他此時並未多加解釋,至少目前仍未。
他現時正在全力衝擊從練以來第五座冠軍練馬師寶座,但這是故事的終章。而故事的起點在遙遠的加爾各答,亦即他的出生地。每當向他提起這段童年往事,他的眼中便迸發出光芒。
「那段回憶美好如斯。」他說,「那地方真適合成長。」歷史、文化、家族、安全感,他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就像在極力維護一個自己深愛的地方。他隨後南下至班加羅爾求學,但賽馬事業始終紮根於加爾各答。那時他的父親方祿麟(Lawrie Fownes)在當地設廄,而這個小男孩則放假時便會把握每個機會待在馬房。
「我爸爸是我不折不扣、頂天立地的偶像。」他說,「我最喜歡跟著他到處走,當他的好拍檔。」
方嘉柏一生對馬匹的熱愛並非源自選擇,而是自幼便在那個世界裡耳濡目染。那個原始、未經雕琢,卻擁有深厚歷史與獨特靈魂的印度賽馬世界。他最津津樂道的是那些馬伕一人照顧一駒,晚上就睡在馬房外由竹和帆布搭成的床上。

在方嘉柏出生前兩代,Fownes 這姓氏便已由他的曾祖父帶到印度。外號 Smiling 的 Jack Fownes 在上世紀初跟隨英軍皇家驃騎兵團(Royal Hussars)遠道而來,自此落地生根。Smiling Jack 的兩名兒子,Major Eric 及 Captain Dinky 同樣是騎兵出身,其後均轉任練馬師。在這個賽馬世家傳承到第四代時,方嘉柏才出生。
方嘉柏溫暖地回憶起那段成長歲月:「我們童年時幾乎每人手裡都拿着一把彈弓。」整天把牆上的蜥蜴射下來,諸如此類。那時只是小男孩、幾把槍,以及消磨不盡的時光。
其中一個涉及槍的故事,最終令他的小腿中了一發 .22 口徑的子彈,但方嘉柏說起來的語氣就像只是擦傷了膝蓋一樣。當時他和表兄弟們,賽馬世家分枝的另一脈 Woods brothers(胡活士胡森兄弟)正拿著一把 .22 槍械胡鬧,結果方嘉柏腿部中彈,至今仍留有疤痕。然而四十多年過去,他依然堅決不肯透露開槍者的名字。
「他們開槍射我。」他打趣地說,「不是胡森(Sean Woods)就是胡活士(Wendyll Woods),我真不記得是哪一個了。」當年他沒有出賣表哥,現在亦不會。
而那還不是最驚險的一次。另一次,他們在牆頭排好火柴盒作射擊練習,三表哥 Dwayne 偏偏在最不該探頭的瞬間從牆後抬起頭,結果一發子彈正中其兩眉之間,他們不得不立即開車送他去醫院將子彈取出。
他的表兄弟後來並未留在印度,有一段時間他們也東來香港發展。胡活士來港出任方祿麟的馬房主帥,胡森則自立門戶開倉從練。那段童年歲月的整個世界:家族、馬匹、競爭,統統帶到香港並重新拼湊起來。
然而,這場重組的過程初期極為艱辛。
1981 年 7 月,方嘉柏一家飛抵香港。在沙田馬場的練馬師宿舍尚未準備好前,馬會安排他們暫住銅鑼灣的利園酒店。當時方嘉柏十三歲,他的姐姐 Stephanie 和 Fenella 比他大幾歲。而他最常用來形容當年文化衝擊的故事,與馬匹無關,而是水果。
「我們來自那個水果便宜得像半賣半送的國家。」他說。當時方祿麟在一個街邊檔前停下詢問價錢,對方開價 25 港元,而且只是半個西瓜。「那可是 1981 年。半個!這個價錢我們在印度能買到三十個西瓜。」
從方嘉柏繪形繪聲的描述中,你彷彿仍能看到當天方祿麟臉上驚愕的神情:那是一個剛將全家未來押在這座城市的男人,在行人路上盤算著生活成本,而得出的答案顯然不盡人意。
而事情遠比昂貴的水果更為嚴峻。在那個年代,你無法直接將資金匯出印度,你必須將錢交託給地下渠道的某人,由對方抽取佣金,並深信餘款會在香港如期兌現。方祿麟當時信任了一位家族朋友,然而,那筆血汗錢從未在香港出現。
「我們來到這裡時一無所有。」方嘉柏說,他的語氣中首次失去幽默感。「重頭開始。一切都要重頭開始。」
一位曾兩度榮膺加爾各答冠軍練馬師、累積 650 場頭馬、贏盡當地所有大賽、深受馬主與傳媒愛戴的名練,在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裡一切從零開始,全家從第一天起便承受著巨大壓力。
多年前在一次午宴上,方祿麟曾直言不諱地坦言:「那段日子極其艱難。我眨眼之間便由頂峰墮入凡間,變成陪跑分子。」
正是他的太太 Pamela,於幾十年前在一個下雨的賽馬日上,方祿麟首次領教到她的狠勁。Pamela 鼓勵他放棄在印度的舒適生活,前來香港為家人爭取更好的未來。她認為方祿麟在印度只會埋沒才華。而她同樣親眼目睹走出舒適圈的代價,是如何沉重地壓在全家人身上。
「我們在印度認識所有人。」她回憶道,「但在這裡,我們舉目無親,聽盡各種閒言閒語。旁人都戲稱他為『咖哩方』(Curry Fownes)。整家人都承受著沉重壓力,我們根本不知道未來何去何從。」

在香港角逐首個馬季,方祿麟僅獲 6 場頭馬,在練馬師榜敬陪末席。翌年也只取得 10 場頭馬。隨後,局勢才開始慢慢扭轉。
扭轉逆境的並非運氣,亦非憑藉某匹明星賽駒或一場突如其來的勝仗。那正是方嘉柏在整個下午中反覆強調的事:他父親那誓不低頭、絕不妥協的傲氣。
當年方祿麟接手的是一個只有十匹傷患馬的爛攤子,且落入練馬師毫無話語權的混亂局面。馬房員工聽命於勢力龐大的工會,據方嘉柏形容,就連馬會高層對其亦要忌憚三分。至於其餘的事務則很大程度上由騎師掌控。
「那時練馬師根本毫無地位與尊重可言。」他說,「是他徹底改變了一切。」
而在背後還有一股外在勢力在暗中操縱賽事,方嘉柏稱他們為「幕後牽線人」(puppeteers)。那正是「上海幫」橫行的年代,是本港賽馬運動的一段黑暗時期。一些無名無姓的背後勢力利用他人的名義,暗中操控著三十、四十甚至五十匹賽駒。
他的父親沒有以大吵大鬧反抗,選擇以實際行動去還擊,一次又一次地用頭馬證明自己,直到整個馬圈不得不為之動容。他接手那些傷兵,患有肌腱問題、懸韌帶受傷、或是有閘廂問題的邊緣賽駒,並成功為牠們勝出賽事。他更悍然拒絕讓騎師凌駕練馬師。
方祿麟曾解釋道:「這場仗之所以打勝,是因為他們終於意識到,我絕不容許自己馬房的馬落入由騎師操控的境地。」
方嘉柏在敘述這段往事時顯得相當謹慎。他說,這並非是要把任何人踩在腳下,而是整體標準得到了提升。過去不透明的地方迎來問責制,馬房的工作環境亦隨之改善,所有人攜手進步。
但他最引以為傲的家族傳承並非那些勝仗,而是做人處世的核心價值,他能倒背如流,因為那些統統是由方祿麟從他幼時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如果你正確,就要據理力爭。」他說,「但如果你錯了,就要伸出手認錯,直視對方的眼睛誠懇道歉。這對我影響至深。」
有一個故事最能彰顯方祿麟的人格魅力,而這段往事由前皇家加爾各答賽馬會主席 Cyrus Madan 道出最為傳神。在 1974 年的班加羅爾打吡大賽中,方祿麟剛牽出旗下參賽馬 Skyline,一匹極難馴服的 20 倍大冷門。此時,對手的賽駒 Mauritius Pearl 竟然拒絕入閘。方祿麟不假思索,立刻躍過圍欄,上前協助將對手的馬匹推進閘廂。
最終,這兩匹馬在該賽歷史上最富戲劇性的衝線一刻中同時觸線,跑獲平頭冠軍。
「這充分說明了方祿麟是一位怎樣的正人君子。」Cyrus Madan 感嘆。方嘉柏補充道:「你能想像那種畫面嗎?方祿麟竟然跳過圍欄幫對手的馬入閘,也只有他才能做出這種堂堂正正的事。」
風景由大吉嶺清涼的山巒,最終變成了人口稠密的銅鑼灣。方嘉柏其後就讀於本港著名的英皇佐治五世學校,但他真正的啟蒙教育卻是馬場的晨操。每天上學前,他必定先到馬房報到。
「清晨四點。」他談及當年的作息,「晨操後衝回家快快吃個早餐,然後趕乘 7 點 40 分的巴士上學。」
他從最基層做起學習賽馬,十三歲時便當馬伕,親眼目睹老父如何氣定神閒地面對那些馬房助理、工會與背後的操縱者,並最終反敗為勝。當他升任副練馬師時,他已將香港賽馬的點滴如呼吸般融會貫通:讓磅制度、晨操節奏、馬主之間的政治、騎師的心理學,無一不精。
可是,故事的下一章險些胎死腹中。
當方祿麟達到 65 歲強制退休年齡時,這個練馬世家的衣鉢險遭斷絕。在 2003 年,現在聽起來或許不可思議,方嘉柏當初竟然被馬會拒發練馬師牌照。方祿麟絕非低聲下氣求人之輩,但他當年在《南華早報》的體育版末頁發表了一封真切的公開信:大談兒子跟隨他並肩作戰十八載、盡得真傳,而這將是六十多年來,首度出現沒有方祿麟家族成員持有練馬師牌照的局面。
「兒子,昂首挺胸吧。」他寫道,「我為你感到自豪。」
這正是當權者對待兒子的手段,一如當年他們試圖對待其父親一樣。兩代人皆是局外人,均被逼苦苦等待。幸而到了馬季末段,另一位外籍練馬師卓普咸(Peter Chapple-Hyam)在最後一刻決定離港,這才為方嘉柏打開一扇窗。方嘉柏毅然跨過難關,自此一飛衝天,再未回頭。


他一開倉便交出亮麗成績,頭馬數字節節上升,甚至連向來要求極高的方祿麟亦不得不承認,兒子的練馬功力青出於藍。但當問到方嘉柏自我評價時,他骨子裡的謙遜便表露無遺。他絕不認為自己比父親更出色。他隨後補充道,自己只是有幸能起用更優秀的騎師。
我向他指出,他的父親或許過度講求義氣與忠誠,他對此並無異議。方祿麟會純粹出於義氣而力撐一位馬房主帥。但方嘉柏並不會。如果發揮未如理想,那就是不夠好。「不論派誰上陣都一樣。」而該位騎師定會收到他的明確反饋。
「門就在那裡,你懂的。」他淡淡地說。
在他今季至今勝出的 69 場頭馬中,有 46 場是在跑馬地馬場獲得的。其中包括上週三一個激情澎湃的夜賽中,由他臨時聘用的馬房主帥莫雷拉(Joao Moreira)大演帽子戲法,取得三場頭馬。這座冠軍獎盃,實質上是由一個個星期三的谷草夜宴建構而成。
那麼為何他對跑馬地情有獨鍾?這全憑他對哪匹馬能在谷中發揮威力的精準直覺,以及激發馬匹潛能的敏銳本能。他曾接手一些旁人眼中絕非「谷草馬」的賽駒,卻見證牠們在谷中脫胎換骨,回師沙田後往往表現得更佳。
「谷草賽事實際上能令馬匹進步。」他說,「橫跨港九的旅程、急彎賽道以及整體的澎湃氣氛,都能促使馬匹成長。帶牠們去那裡出賽一次,牠們往往能回師沙田贏出幾場頭馬。」
「但我由衷喜愛這條跑道,」他說,「它早已深刻在我的心中。」
這份情意結自他兒時看父親在那裡派馬上陣時早已種下。「你距離精彩賽事只有咫尺之遙。馬迷一層接一層地擠滿五、六、七層高樓,澎湃的歡呼聲排山倒海般湧向你。」
他亦熱愛這座舞台,而他往往是當中的男主角。方嘉柏熱情奔放的慶祝方式,早已成為快活谷獨特氛圍的一部分。上週三深夜,當宿敵沈集成連贏兩場頭馬後,方嘉柏隨即憑藉第三場頭馬還擊,他在步入馬匹亮相圈時一邊興奮振臂高呼:「你想宣戰?那我就陪你打一仗!」(You want a fight, I’ll give you a fight!)每當方嘉柏旗下賽駒在直路上發動攻勢、勝券在握時,你往往會先聽到這位練馬師震耳欲聾的吶喊聲,然後才看到馬匹衝線。
關於方嘉柏的其中一幕,定讓資深馬迷畢生難忘:在 2010 年跑馬地日賽中,他一口氣狂勝 6 場頭馬,追平本地練馬師單日勝出最多頭馬的紀錄。當時他在亮相圈完全忘我,當眾大跳的士高舞步。起初只是雙臂繞圈,隨後動作愈發激烈,最終演變成宛如電影《週末狂熱》(Saturday Night Fever)中尊特拉華達(John Travolta)標誌性的單指向天動作。這股興致從何而來,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這純粹是真情流露。」他說,「我也不知道自己腦袋裡住著一個怎樣的靈魂。」
他從不覺得此舉不妥。相反,他認為馬圈應該多一點這種激情。「這是一項體育運動。」他說,「理應鼓勵大家慶祝勝利。」不論是五班還是國際一級賽,對他而言都毫無分別。「我由衷地享受為旗下賽駒吶喊衝線的過程。」他認為,如果連這份激昂都失去了,那賽馬也就失去了靈魂。
他之所以無法偽裝這份喜悅,是因為他深知每場頭馬背後所付出的代價。「人們只看到馬匹出賽贏馬,覺得這輕而易舉,」他說,「但他們並不知道,這匹馬兩星期前可能還在發高燒,又或者是腳部有腫脹。」
當話題轉向現時風靡整個香港馬壇的兩匹巨星佳駟,「嘉應高昇」與「浪漫勇士」時,方嘉柏隨即放下冠軍練馬師身份,化身為一位純粹的馬迷。
牠們並非來自他馬房的賽駒,正因如此,聽他由衷讚賞更令人動容。
「我們實在三生有幸。」他談到這兩匹香港歷史上的頂尖佳駟時說,「能見證這兩匹冠軍級賽駒的存在,說實話,簡直不可思議。」
「嘉應高昇」讓他感到震撼,那是最讚嘆的讚賞:「牠是不可多得的『怪物』,簡直是一部非凡機器。」他堅信如果有機會,這匹馬絕對有能力擊敗全世界上最好的一哩馬。他期盼所有人都能把握機會,親眼目睹牠們的英姿。
「如果你是真正的馬迷,你必須親臨現場觀看牠們出賽。這就像去現場看世界盃或高爾夫球大師賽一樣。」
而這正是讓他在今場冠軍爭奪中顯得格外奇特,且難度極高的地方:他的馬房裡根本沒有這類天賦異稟的怪物。他馬房中甚至連一匹分級賽盟主都沒有,他今季甚至從未派遣馬匹出戰國際一級賽,更遑論取得勝仗。他麾下沒有任何一匹賽駒能於本季勝出三場以上。在馬房上限的七十匹馬中,有足足一半都是評分 60 分或以下的低班馬。他的宿敵坐擁多匹單季屢屢報捷的良駒、打吡爭勝分子以及星級名駒。而他手上只有一群忠心鐵馬,以及他深謀遠慮的藍圖。
「這就像下棋一樣,你必須提早盤算好後面四步棋。」精準部署、保持耐性,並在機遇降臨時果斷出擊。他強調,這一路走來絕非易事:他整季都在與沈集成和廖康銘互換領先位置,期間一度被反超落入第三,隨後苦苦追至第二,最終才重奪榜首。
「外人看來或許輕而易舉。但箇中充滿了情緒起伏,極具挑戰性。」

當話題轉向香港這座城市本身時,他在整個午餐中首次放慢語速。
「我由衷喜愛香港人,我喜愛華人,我喜愛這裡的文化。」他說,「我熱愛這座城市的一切。」
他曾親眼目睹這座城市歷盡風波、飽受打擊。「近年我們確實經歷了一些低谷。」他說,「非常低落的谷底。但香港總能迅速反彈。」他談論這座城市的語氣,就像談論自己的家人一樣。或許這正是他能感同身受的特質,因為這正正貼合他自己家族的做法:這座懂得從零開始、重頭再來的城市,當年正是收留了他那個同樣必須重頭開始的家庭。
他認為在這段歲月裡,賽馬運動一直是那股不變的中流砥柱,璀璨的燈光、澎湃的奔馳、駿馬的身影、以及馬圈的傳奇。每週兩次,無論這座城市正經歷著怎樣的風浪,賽馬依然風雨不改。談到馬迷時,他說:「這讓他們有地方可去,有事情可盼。這是精神上的解脫與釋放。即使他們只是小賭怡情,也會覺得自己參與其中,為了心中的賽果付出一番研究心血。」
如今,他已成為賽馬舞台的主角之一,而他也樂在其中。在趕赴是次午餐的途中,附近一間銀行的職員向他索求合照,他大方答應。隨後,有人隔街高呼一聲極具香港特色的打氣聲:「加油!」這正是這座城市對待自己人最親切的吶喊。這句話在九龍的街頭,拋向了一位手持英國護照、出生於加爾各答、在喜馬拉雅山脈接受教育、娶了澳洲太太,卻被香港徹底歸化、落地生根的男人。
當年那個目睹老父被半個西瓜物價嚇呆的小男孩,如今已徹底融入這座城市之中。


方嘉柏此前的四座冠軍獎座,在他心中的份量並不相同。其中第三座最為沉重:當時方祿麟正與癌症搏鬥。2015 年 4 月,他的父親在大埔家中安詳離世,享年七十七歲,太太及三名子女皆侍奉在側。
「在最後的幾天裡,他依然頑強拼搏,直到臨終前一刻思緒仍極其清晰。」方嘉柏在事後幾天憶述,「可惜他的身體最終撐不住了。」他說,他不僅失去了一位慈父,「更失去了一位恩師與摯友」。一個畢生試圖向他灌輸誠實、正直、同理心、愛與寬恕的男人。他動人地說:「我這輩子能有他相伴,實在是莫大福氣。我只希望自己能像他當年對我一樣,成為我兒子們眼中的好爸爸。」
正因如此,如果今次能順利摘下第五座冠軍,其意義將遠超以往任何一次。皆因如今與他並肩作戰的,正是他的親兒。
他的兒子們正如他的童年一樣,自幼跟隨著父親在馬房打滾,直到深深迷上這項運動。兒子 Ronan 現時是他的得力助手,出任副練馬師。成為方祿麟家族在馬圈延續香火的下一代掌舵人。長子 Ryan 亦對馬圈事務抱有濃厚興趣,而年紀最小的 Riley 則緊隨其後,目前仍在求學。方嘉柏透露,太太 Alix 極其渴望他能贏得今次冠軍,向所有人證明他的能耐,因此他今季決定咬緊牙關,不容有失。
「這當中有着極其深厚的家族情結。」談到奮鬥動機時他說,「我的兒子們都長大了,他們現在都是團隊的中堅分子。」
這正是方祿麟家族家族傳奇如出一徹的傳承。在方祿麟人生最後數月裡,他坐在馬會沙田會所大談兒子的第三座冠軍時,亦特別叮囑大家不要忘記女兒 Fenella 當年為馬房後勤作出的貢獻。「這全賴整個團隊的努力。」當年方嘉柏跟在方祿麟身後,如今方嘉柏的兒子們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這血脈傳承下來的絕非金錢,因為那筆家產在他們踏足香港前便已被騙掠一空。他們承傳下來的是最無價的寶藏:家族做人處世的價值觀,以及對賽馬運動的那份熱愛。
當餐桌上的碟收拾好時,尖沙咀上空的天色已徹底沉下來。颱風訊號生效,暴雨來臨,雨水如浪潮般從巴士車頂傾瀉到街道上。直到這刻,他整場午餐之間的舉動才終於真相大白:頻頻瞥向手機的目光、難以集中的注意力。原來馬房裡正有一匹賽駒突發不適,正受絞腸痧症狀折磨,而他整頓飯都在密切監看馬房傳來的最新影片。
他說他將冒雨前往附近的香格里拉酒店,從那裡叫一輛 Uber 趕回馬房。
先照顧好馬匹與馬主,這正是大半個世紀前,方祿麟在另一個國家深深灌輸給那個小孩的最先原則。而眼前的這個小男孩,如今已年屆五十八歲,在距離本賽季結束僅剩兩個賽馬日之際,正委身於香港的狂風暴雨中,身體力行地去實踐這家訓:馬匹永遠為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