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撰寫《致勝思維》專欄以來,不少讀者提及我 2006 年在沙田那次嚴重墮馬。我明白箇中原因:那一幕觸目驚心,令人揮之不去。而在我自己心裡,那亦宣告了我騎師生涯的終結。
然而,這番話或許會讓人感到意外:我深信那是我一生中遇過最好的事。且聽我道來。
沒有人會想經歷類似事件。沒有人會願意重傷倒地,看着醫護人員東奔西走,自己的性命頓時不由自己掌握。但我非常幸運,當日馬場剛好有名醫潘教授在場,並代任賽事主任醫生。他經驗老到,一眼便知情況嚴重,於是一小時內便把我送到醫院,為我的顱內出血施行減壓手術。我幾乎喪命,自此以後,這得來不易的第二人生,我從不敢視作理所當然。
當你曾經與死神擦身而過,看待世界的方式便注定悄然改變,再也無法與昔日相同。
墮馬之前,賽馬就是我的一切,此言絕非誇大。那是我的整個人生。自小以來,我唯一的志向就是成為騎師,由見習時期開始,我便全情投入。操練、壓力、減磅、大賽、競爭。那是我選擇的人生,而我甘之如飴。
而當你是頭號騎師,狀態大勇,不斷斬獲大賽,舉世矚目之際,確實很容易把某些事情看得比實際上更重要。
墮馬前,我收藏了整箱自己策騎的錄影帶:重大頭馬、電視訪問,種種提醒我曾是誰、做過甚麼的痕跡。我還有三十本剪報簿,收集所有關於我的報道。墮馬之後,我把它們全都寄回紐西蘭給母親。不是因為憤怒,也不是因為苦澀,只是我重溫這些東西時,感受已截然不同。
當你差點失去一切,便會明白許多從前以為無比重要的事物,其實不然。想變得更有名氣、想讓別人記住你、想以某種形象示人,這一切都會淡去。我不再看關於自己的報道,也不會坐著重溫舊賽事。我刻意不這樣做。那次墮馬,徹底洗淨我身上的虛榮。
我並非說賽馬對我從此不再重要。賽馬是我的生命,至今仍是,亦永遠如此。但瀕死經歷會改變事情的優次。你不再把生活裡的瑣碎事當成災難:排隊久候、餐廳服務欠佳、有人令你心煩。這些都不算甚麼。當你曾到達生死邊緣,就會驚覺此理。
生命本身就是極其珍貴的恩賜,能夠生存已是莫大福分。我知道這話聽來簡單,但那就是事實。當你差點失去它,才會真正明白。不是嘴上說說,而是由衷感受到。
你還會明白,每個人終有一天都要告別那個最為世人所熟知的身份。很多運動員都難以面對此事。他們懷念從前的自己,懷念比賽、對抗、腎上腺素,懷念那個只有站上舞台才真正活過來的自己。我深明這點,因為策騎對我意義非凡。但我也終於到了那個清楚知道自己時辰已到的階段。
這樣說並不悲哀,而是誠實。只是有些人,始終無法接受自己風光不再。
自我當見習騎師第一天起,直到那次墮馬為止,我的策騎風格一直主動且極具統治力。我迅速觀察形勢、立即判斷,只要見到半個空位便會搶進去。可在那次墮馬之後,有些事悄然改變。我仍然能交出頭馬,但我已不是從前那個騎師。
墮馬之後,我不斷肋骨骨折,胸腔韌帶也一再撕裂。全面檢查身體後,醫生確診我患有關節炎和骨質疏鬆。
醫生建議我到炎熱地方休養,並每天游泳幫助康復,於是我去了毛里裘斯。我在那裡表現不俗,首季便贏得冠軍騎師,身體甚至真的恢復過來。醫生說得沒錯,印度洋與陽光確實令我痊癒。但十八個月後,我還是決定掛靴。其實我一直都想投注賽馬,只是身為騎師從來不允許投注,所以我心想:好吧,那就開始吧。
我將 2006 年六月那次墮馬,視為自己騎師生涯的真正終點。而我毫無遺憾。
那次墮馬,是一種祝福。
為何我始終難復當年勇
很多人以為,騎師墮馬後只要身體康復便算復出,但那只是一部分。大多數騎師,包括我自己在內,其實都過早復出。你可以體能達標、通過體檢、重返晨操、出席試閘、正式上陣,甚至贏馬。但那並不代表你已變回墮馬前的那個人。
最容易處理的是痛楚,把它壓下去並不難。真正困難的,是重新策騎本身。墮馬前原本駕輕就熟的某些環節,忽然變得無比艱難。
腦部受創會影響平衡感。墮馬後我再度跨上馬背時,平衡感已大不如前。沒有哪位騎師的腳踏比我更短,我的騎式能讓我與馬匹更融為一體。而我之所以能採用此種騎式,正因我的平衡感近乎完美。
還有心理層面的影響。墮馬前,我只要見到一絲空隙便會立刻穿插而上。那就是我的騎法,根本不用思考。只要有空位,我就會穿過去。身處最高水平,差別往往就在這裡。你不能在賽事中途還跟自己商量。
然而墮馬之後,同樣的空位在我眼中卻變得極窄。這就是心理因素的影響。你回家重看片段,會發現那空位明明大得很,心想:我為甚麼不衝進去?但當你置身賽事之中,高速奔馳,身旁馬匹移動位置、騎師各自判斷,一切都在瞬間發生,現場所見完全不是那回事。
從前,我渴望那空位。
後來,我卻猶豫不決。
而在馬場上,猶豫就要付出代價。也許只是半秒,但半秒足以決定一場賽事。半秒之差,便足以令你本該守在內欄的位置變成三疊競跑,還要反問自己,為何剛才不早一步切入。
這不是力量問題,而是反應。反應速度決定你是不是出色騎師。而在那次墮馬後,我的大腦已不如從前轉得那麼快。最好的騎師,往往在別人尚未察覺問題前便已作出反應,那一直都是我的強項。我能看清步速、感受節奏、察覺胯下坐騎的變化,然後果斷出擊。墮馬後,我依然知道該如何應對,但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
雪上加霜的是,我復出後在晨操時又再墮馬。一匹馬突然雙腳並舉,我從側邊翻了下去,結果韌帶撕裂、肋骨骨折。和沙田那一墮相比,這根本不算甚麼。很普通、很常見,是與馬為伍時隨時發生的意外。我當時甚至還想立刻再上馬。但我的身體早已變弱,也根本未曾真正痊癒。
那一刻已勝過萬語千言。關鍵不在於再跌那一下,而在於那種感覺。我實在過早復出。我內裡早已改變。身體發揮本能自我保護,腦海則不停提醒我要小心,而那從來不是我的騎法。
我復出首日便贏馬,所以並不是說我已經不能策騎。但能夠策騎,與能否重回自己昔日的水平是兩回事。有些人重傷墮馬後能夠跨過去,有些人終究不能。
我的身心都曾掙扎。這就是最坦誠的答案。

知道何時該告一段落
正如我早前所說,我自小唯一志向就是成為騎師。那不是夢想的一部分,而是全部。所以很多人說,停下來一定很難……但對我而言,其實很容易。真正更難的,反而是裝作一切如常。
很多運動員都困在那一步。他們不停追逐昔日的感覺,想變回巔峰時的自己,懷念觀眾、競爭、更衣室、壓力,懷念那段自覺舉足輕重的生活。我完全明白。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限。
人生就是如此。無論你有多出色,稱霸多少大賽,對它有多熱愛,終有一刻,你必須對自己誠實。
那次墮馬之後,我已不是從前的我。這並不表示我一無是處,也不表示我不能贏馬。我仍然贏過頭馬,也在毛里裘斯拿下冠軍騎師。但我還是要再強調一次:墮馬前的戴勝,和墮馬後的戴勝,並不是同一個騎師。
而當我接受了這一點,我的心靈便獲得自由。
這就是為甚麼我毫無遺憾。所謂遺憾,是你覺得有些東西被奪走,於是餘生都在試圖把它奪回。我不是這樣看。我擁有過自己的職業生涯,騎過佳駟,贏過大賽,活過自少年時便夢寐以求的人生。能夠如此,我已十分幸運;而那次墮馬後仍能活下來,更是幸運。
當你這樣想,退役便不必是一場悲劇,它也可以是另一段人生的開端。
那次墮馬留下甚麼
有些東西會一直隨身。別人或許無從察覺,但它們卻烙印在體內。
我職業生涯中,至少在賽日中墮馬十六次,數得出的腦震盪約有十四次。有些意外你爬起來後便無大礙。骨折了、全身疼痛,但人還算安然。真正會改變你的,是頭部創傷。而沙田那一墮,永久改變了我。
我從昏迷中醒來後,有一段時間竟然無法閱讀。我自己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些字我明明看見了,卻無法連結成意義。我記得回家後看一部電影,銀幕上的演員我明明認得那張臉,也知道自己認識他,卻偏偏想不起名字。他是湯告魯斯(Tom Cruise)。人人都知道湯告魯斯。可我卻坐在那裡,一直想:他到底叫甚麼名字?
這就是那次重創對我造成的影響。
直到今天,我仍記不清楚馬匹名稱,這部分像是徹底消失了。但有趣的是,我卻記得檔位、記得號碼、記得賽績。所以若有人打電話來問我第五場看好哪匹馬,我會說是九檔那匹。對方查一查再告訴我馬名,我就會說:對,就是牠。我已找到和這問題相處的方法。
我的咬字發音也不如從前。這些年來,有人對此說三道四,甚至冷嘲熱諷。我只是笑笑。我甚至覺得有點可笑:有些人竟然狹隘到,要拿一個人死裡逃生後留下的後遺症來攻擊他。這根本不是大局,也永遠不會是。
我知道,總有一天慢性創傷性腦部病變很可能會找上我。我的頭部傷患實在太多,不太可能完全沒有後果。我也知道,將來患上認知障礙症的可能性相當大。但到那一天再說吧。我今年五十九歲,那次墮馬時我四十歲。換言之,我又多活了十九年,而且這十九年過得非常精彩。若要在這十九年與另一種結局之間二擇其一,我每天都會選前者。
記性變差的另一面,是我還活着。我有兩名優秀的兒女,有一位美麗的女友,而我仍然在此。所以,這筆交易我願意接受。
若你問任何一位有過瀕死經歷的人,任何一位本應死去卻仍然活着的人,他們都會告訴你同一件事:你的人生會因此變得更好。你從前看重的,不再那樣看重;你會看見別的東西,渴望別的東西,也會成為另一個人。
我確實變成了另一個人,而我對此心懷感恩。
投注人生
我一直都想投注,這種念頭從一開始便在我心裡。身為騎師,你不允許這樣做,所以在策騎期間,根本不可能正正式式投入其中。但賽馬就是我的人生。閱讀賽事、了解馬匹、判斷步速、形勢、狀態與意圖——這些自我年少時起便一直是我做的事。到我不再策騎後,投注便成了我人生的下一章。
很多人以為投注只是追求刺激,當中當然有刺激感,這點無庸置疑。若否認這點未免略顯虛偽。我曾從策騎中感受到那股衝勁,如今在投注裡也能感受到某種類似的東西。但若你是認真對待這回事,它便不能只靠腎上腺素,還必須建立在工夫之上。
我人生最喜歡的一句話是:「成功唯一先於努力出現的地方,就只有在字典上。」(The only time success comes before work is in the dictionary. )凡是真正成功的人,沒有誰是不付出的。這話在我策騎時成立,如今研究賽績時也同樣成立。
攻下大賽的感覺極為美妙,所有操練、每一個清晨、每一次減磅、所有壓力,到最後那一刻,你把事情做對。那種感受很難形容。喜悅、興奮、如釋重負與腎上腺素,全部揉合其中。
投注帶來的又是另一種感受。你做足準備,作出判斷,待閘門一開,事情便不再由你掌控。坐在馬背上時,你多少仍有主導權。你可以作決定,可以改變賽局。可在投注時,你只能承受自己事前所做的一切功課。這需要非常正面的心態。
若你是投注者,起伏本來就無可避免。你必須以同樣心態面對勝負。無論哪一天,你都不能單從我的樣子看出我是贏是輸。
你可以度過極其精彩的一天,也可能遇上完全超出控制的事:馬匹本身有隱患、步速形勢與預期不同。總會有意外發生,而你只能照單全收。
正如我所說,很多運動員退下來後都很掙扎,原因就在於他們失去了那件令自己覺得活着的事。他們懷念競爭、懷念那股衝勁、懷念每天醒來都知道自己為何而活的感覺。而我很幸運,我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替代品。
世人可分兩類:為工作而活,以及為生活而工作。多數人皆以後者為人生目標。
我卻不然。
我為工作而生,且始終如一。無論是策騎出賽還是鑽研賽績,於我而言並無分別:全神貫注、嚴守紀律,並力求精準無誤。
那次墮馬奪走了我原本的人生,卻也給了我另一種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