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鳥天堂」於香港經典一哩賽中那一次以凌厲後勁奪冠,彷彿將時間拉回六年前,當時何澤堯與「金鎗六十」一起初露鋒芒,踏上一段將騎師之名跳出香港,及造就賽駒成為一代馬王的旅程。
然而過去兩年間,何澤堯走過更多荊棘滿途的路。他在十八個月之內接連嚴重墮馬四次,每一次都要停戰休養,每一次都需要同時復康生理及心理兩方面。最近一次墮馬意外發生於去年 2 月 9 日,那次意外令其腦部受損,令他足足艱難地缺陣七個月。
外界於他去年 9 月復出時並未有抱太大期望,身邊亦有人質疑他是否值得再冒風險上陣。但到了 12 月,他已憑自身表現贏得入選國際騎師錦標賽的參賽席位。踏入 1 月,更憑「小鳥天堂」於經典一哩賽交出強勁的末段衝刺,再次站在大賽鎂光燈下的中心。
在圈內大部分人眼中,這個故事線似乎十分清晰易明:從病床走回大舞台中心,向任何提出質疑的人,證明自己依然有心有力,重建信心。不過,他自己並非這樣想。
「我並不會這樣看待。」何澤堯說道:「我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向別人展示我有多厲害。外界質疑我或認為我是否值得這個機會,這些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真正需要的只是向自己交代,向自己證明人生最重要是,享受我現在所做的事。」
「我十分幸運可以以策騎為生,而不是在辦公室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我可以得到練馬師及馬主的支持,給予我策騎佳駟的機會,我對此十分感恩。我只是不停於馬匹身上學習,於賽事中學習,甚至從受傷中學習,例如復康的過程、如何令自己的職業生涯走得更久,及如何做一個更好的人。這些是我要向自己證明的,而並非向其他任何人證明。」
他對馬匹及對策騎的「熱情」,並不單單體現於一次又一次克服重傷的決心之上,也展現在他仍定期飛往日本北國優駿公園(Northern Horse Park),探望已退役的「金鎗六十」,陪伴這位老拍檔度過退休日子。
「我十分喜愛這項運動及競賽,熱愛策騎及與馬匹溝通,我十分喜歡牠們。」他說道:「所以我仍然享受策騎及比拼,以及享受表現及挑戰自我。」
「我之所以仍渴望成為騎師,其中一個原因在於這是我的熱情所在。我認為若將此視為向世人證明自身價值的途徑,這心態並不正確。如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只需全力以赴,專注於當下的任務。」
「當然,我亦希望可以為馬主及練馬師帶來喜悅。同時,我亦希望自己能夠成為榜樣,啟發年輕一代,或是一些曾經遭遇挫折的人,令他們相信自己可以再接再厲,甚至做得更好。但我並無必要向所有人證明,我仍然值得留在這個舞台。」


「留在這個舞台」在當下所擁有的具體意義,是指香港現時最令人期待的四歲新星身上。牠繼香港經典一哩賽之後,再進軍香港經典盃,甚至向香港打吡大賽邁進。「金鎗六十」當年曾橫掃三關,「小鳥天堂」暫時只完成了三分之一。即使這匹由丁冠豪訓練的賽駒於經典一哩賽所造出的凌厲末段已引發坊間不少人士吹捧,但何澤堯比任何人都清楚,要複製三冠劇本並不容易。
「大家都拿牠與『金鎗六十』比較,但尤其連『浪漫勇士』都不能擊敗『金鎗六十』時,『小鳥天堂』要達到同一層次,仍需更多證明。」何澤堯說道。
他指出四歲系列往往參賽陣容:「有點混亂,賽事本身並非一級賽,參賽馬並不一定擁有出戰一級賽的能力,」他說道:「部分參賽馬只是擁有足夠評分入選,有些只因狀態搭夠,有些其實根本並非一哩、1800 米或 2000 米賽駒,可能只是一匹短途馬。」正因如此,四歲系列精彩之餘,評價難度亦極高。
從賽果上說,「小鳥天堂」目前只不過是先拔頭籌。當然,在過程中那段從後而上及瞬間追越減速對手的凌厲加速力,仍極為震撼。
「我們早知道牠可以追上,但並沒有想到牠會這樣強的變速力。」何澤堯說道:「牠曾受困大約 100 米,這反而可能幫助牠交出這種爆炸後勁。但無論如何,於最後 500 米時,我已經覺得只要能夠望空,牠就會贏。只不過因為一度受困,我去到最後 150 至 200 米時才能望空,而牠就在這個時候交出非同凡響的強橫變速力,只有佳駟才能交出這種罕見的變速力。」
「每匹賽駒都有不同過人之處:『浪漫勇士』衝程較長,如果你要牠這樣在短距離交出爆炸後勁,牠可能也做不到。但有些賽駒卻可以做到。『遨遊氣泡』如是,如果要牠交出類似的變速力,可能也不太做到;但『小鳥天堂』就可以。」
「自從『金鎗六十』後,我一直都未有試過策騎一匹擁有這樣變速力的賽駒,所以我十分開心可以策騎牠。」
對部分騎師而言,大賽頭馬孕育信心,像「小鳥天堂」那種取勝方式,更足以令他舉步生風。
「信心並非從結果而至。」何澤堯語帶沉穩地說道:「並不是贏得更多頭馬,信心就自然增多。信心總是從內心而發。我對自己的能力及如何與馬匹溝通一直都很有信心,結果當然非常好。而經歷這麼多後,一旦遇到好結果,我會比以前更加懂得珍惜。」
「不過,這不只是像經典一哩賽的大賽,而每一場頭馬亦然。特別的頭馬就像幫助我向一直支持我的練馬師同馬主表達謝意。」
歷經多次重傷,其雄心壯志卻未有被磨滅,追求卓越的決心堅如磐石。騎師是高風險職業,需具備異於常人的心理質素與投入程度。何澤堯兩者皆備,正是建基於對馬匹的熱愛,以及於賽場馳騁帶來的獨一無二樂趣。
「連我父母都覺得我繼續策騎十分危險,但我始終要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他說道:「如果我就此掛靴,可能終身都不會感到不愉快,或永遠心存遺憾。所以我必須做自己享受的事,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
「當然,這並非一個衝動的決定。」他補充道:「我現在已十分成熟,可以考慮清楚,再自行判斷。而這就是我作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