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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低起跌】由FBI到Stay Inside 麥菲文賽馬生涯百轉千迴

麥菲文在費明頓的輝煌下成長,隨後轉戰亞洲追尋自我,最終重返故土。

【高低起跌】由FBI到Stay Inside 麥菲文賽馬生涯百轉千迴

麥菲文在費明頓的輝煌下成長,隨後轉戰亞洲追尋自我,最終重返故土。

那房子早已不復存在,馬廄也僅存於記憶中——唯有那些有幸在費明頓後方、Leonard Crescent 街那片狹小庭院工作的人們,才能憶起往昔。然而曾幾何時,賽馬界的「披頭四」就棲身於後院的馬廄裡。

眼前是「重疊」(Super Impose),左側是「史利士」(Schillaci),右邊是「桃木」(Mahogany),遠方則是「零下」(Subzero)。後方是「禮貌」(Mannerism)。若能讓牠們在菲特文(Lee Freedman)家附近的行人路上同時步過,必定成為一瞬間的經典畫面。

1990年代初,澳洲賽馬風靡一時。這項運動始終帶著神秘色彩,但或許從未如此受歡迎。史密夫(Tommy Smith)長期稱霸馬壇。人們總期待著甘明斯(Bart Cummings)在十一月第一個星期二,面無表情地拋出簡而精的笑話。哥連希斯(Colin Hayes)已將衣缽傳予開創先河的兒子大衛希斯。白德民(Darren Beadman)、戴勝(Shane Dye)、狄克文(Mick Dittman)等騎師更是家傳戶曉。

但真正引領風潮的,是菲特文兄弟。

身穿剪裁利落的西裝、戴著 Ray Ban 太陽眼鏡,懷抱著無窮無盡的雄心壯志,菲特文、菲迪民、菲德文與麥菲文四兄弟是馬場新貴,出盡風頭。菲特文身為四兄弟中的長兄,早在合夥練馬盛行前,名字早已在賽馬刊物上常常出現。父親 Tony 年僅五十五歲時英年早逝後,菲特文便成為家族的北極星,指引方向,當時他年僅二十餘歲。

這對兄弟被巧妙地稱為「FBI」:菲特文兄弟公司(Freedman Brothers Incorporated)。此稱號深入民心。由於這耀眼的四兄弟讓澳洲賽馬運動充滿魅力,大批新馬迷因此接觸賽馬運動或為之著迷。似乎每隔一兩週,「FBI」就在全國各地贏得重要賽事。

最年幼的弟弟麥菲文,在菲特文的基地裡走動時,不僅對長兄心懷敬畏,更對他照料的賽馬滿懷敬意。

「當時我們或許沒意識到,能擁有如此高水準的賽駒是如此幸運。」麥菲文道。

「(菲特文在)費明頓後院曾有十四個馬房,其中一度聚集了十二匹一級賽冠軍。如今再看,馬房能擁有一兩匹一級賽水準的賽駒就已令人欣喜。 」

「那堪稱澳洲賽馬界的名人錄。」

時至今日,眾多資深評馬人仍堅稱 1992 年覺士盾堪稱史上最精彩賽事:菲特文兄弟派出並列大熱門「自然派」(Naturalism)與「重疊」,對撼日本盃冠軍「請放鬆」(Better Loosen Up)、「齊齊跑」(Let’s Elope)、「粗魯」(Rough Habit)等名駒。十四匹參賽馬中有十三匹曾獲一級賽冠軍。

當馬群在舊滿利谷賽道奔馳時,「自然派」跌倒引致連鎖反應,將騎師狄克文拋向空中。這場事故被形容為「草地上的火車事故」。當觀眾集體屏息之際,「齊齊跑」繞過領先馬群,在短直路上一度透出佔先。菲特文兄弟憂心忡忡注視著倒臥草地的「自然派」與狄克文,此時他們另一匹老黃忠「重疊」從後方突然殺出,在終點線前擊敗甘明斯麾下名駒「齊齊跑」。覺士盾素來有「體育界最精彩的兩分鐘」美譽,但從未有過如此戲劇性的結局。

「在我心中,那場賽事至今仍是史上最偉大的一屆覺士盾。」麥菲文如是說。

從費明頓到考菲爾德,再南下墨爾本附近的摩寧頓半島,菲特文兄弟雖為賽駒於不同基地間流轉,卻在近二十年間持續稱霸澳洲重大賽事。

他們麾下最傑出的賽駒莫過於「戴花」(Makybe Diva),這匹傳奇雌馬三度奪得墨爾本盃,其中後兩屆由菲特文領軍,因賀賢(David Hall)已轉戰香港。當這匹賽駒在 2005 年負史上最重負磅完成三連冠壯舉後,菲特文說出了那句經典名言:「去找找馬場中最年幼的孩子吧,因為他或許是唯一能活得夠長、再次見證如此壯舉的人。」

他說得沒錯。

自那之後,再沒有賽駒能衛冕墨爾本盃,更遑論與三連冠接近。

有如家族的宿命,拆夥的命運隨次而來。「FBI」歷經數十年攀至巔峰,但眾人終須分道揚鑣。時至今日,他們仍於賽馬界深耕細作——一旦血液裡流淌著對賽馬的熱忱,實在難以抽身而去。

菲德文最為低調,如今與兒子菲敦盟(Sam Freedman)合夥練馬。憑藉高多芬集團的長期支持,他們仍是賽場常客。性格外向的菲迪民則轉戰媒體界乃至賽馬會管理層,最終重返菲特文家族的本業:訓練賽駒。他與兒子菲偉廉(Will Freedman)並肩作戰。

然而最波折重重的,莫過於麥菲文的職業生涯。當他近期聘請菲特文為其效力時,命運的千迴百轉已然完成。這位名人堂級練馬師,如今掌管麥菲文位於黃金海岸的衛星馬房,得以沉浸於解讀賽馬的奧秘,而非埋首於經營企業的文書工作。

從新加坡的輝煌時期,到因行馬機意外事故而陷入困境的香港生涯,再到奪得金拖鞋大賽的巔峰時刻,麥菲文的職業生涯歷盡高山低谷。

然而,最艱鉅的挑戰莫過於個人生活層面的考驗。

Super Impose winning the 1992 Cox Plate at Moonee Valley
SUPER IMPOSE / G1 Cox Plate // Moonee Valley /// 1992 //// Photo by Colin Bull
Makybe Diva won three Melbourne Cups in a row
MAKYBE DIVA, GLEN BOSS / G1 Melbourne Cup // Flemington /// 2005 //// Photo by Dynamic Syndications

「噢,你們不是將有兩個小孩,而是三個。」

醫生短短幾句話,就讓麥菲文和妻子 Anna 的生活天翻地覆。復活節賽馬嘉年華期間,麥菲文從悉尼火速趕回家,只為陪伴懷孕的 Anna 進行超音波檢查。他們原以為懷的是雙胞胎,卻萬萬沒想到還有第三個寶寶即將誕生。

「 我當時覺得太棒了,一次三個孩子,還興奮地擊掌慶祝。」麥菲文笑著回憶。「Anna卻幾乎要哭出來。她比我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這絕對是改變人生的轉折。」

母親的直覺往往準確無誤,Anna 也不例外。她在懷孕 29 週時早產,比正常孕期提早兩個月以上,迎來了三胞胎:Max、Sophie 和 Jessica。三名嬰兒的體重總和不足三公斤,其中 Max 最嬌小,僅重 900 克。

Anna甚至沒機會抱抱孩子們,更遑論看清他們的模樣。醫生及護士在分娩後立刻將他們送進深切治療病房。醫護人員提醒他兩夫婦,如此早產的嬰兒可能面臨聽力或視力喪失等併發症。

歷經三個月煎熬,Max、Sophie 和 Jessica 終於獲准出院。

「他們出生後,偶爾會發生呼吸停頓(需緊急醫療治理)的情況,」麥菲文回憶道:「那段日子壓力極大。」

「幸虧有能力超群的妻子,加上家人鼎力相助,還有幾位夜間護理師每週輪班支援。人們總問:『你們怎麼撐過來的?』但還有別的選擇嗎?」

孩子們年紀尚小無法記得這段往事,但當時正值「戴花」創下澳洲賽馬傳奇不久,而「FBI」所有人都明白榮耀歲月即將落幕。

到了 2008 年,麥菲文準備自立門戶擔任練馬師⋯⋯地點在新加坡。

「任何家庭成員都會說,我們偶爾會有摩擦。」麥菲文坦言,「但我們總能化解分歧。二十餘年來合作得相當順利。無論是否親戚,任何合夥關係能維持這麼久已屬難得。」

「只是我們都到了渴望更多個人空間、追求獨立發展的年紀。對我而言,在新的賽馬地區開拓新事業,遠比在澳洲墨爾本或悉尼自立門戶更理想。」

Anna 同意這場充滿信心的轉變,舉家遷往新加坡。麥菲文迅速在當地馬壇嶄露頭角,該圈子當時充斥著濃厚的澳洲與紐西蘭外籍人士色彩。

Anne & Michael Freedman pose with Joao Moreira after a win at Kranji, Singapore in 2012
ANNE & MICHAEL FREEDMAN, JOAO MOREIRA / Kranji // 2012 /// Photo by Singapore Turf Club

孩子們茁壯成長,就讀不同國際學校,並結交至今仍保持聯繫的朋友。當地文化如此多元,麥菲文和安娜曾讓Max、Sophie 和 Jessica 赴馬來西亞就學,每日通勤往返兩地。

「他們每天都得帶著護照上學呢。」他笑說。

然而當孩子們邁入學業尾聲,父母希望讓他們在澳洲完成高中階段,於是舉家返澳。

這段時光並未持續太久。某個週日下午,麥菲文正坐在客廳梳化上,突然接到香港賽馬會高層的意外來電。對方問他是否願意接手香港賽馬會名單上一個夢寐以求的練馬師名額?

「當時我確實有股癢,不搔不快。」他如此描述。

他答應了。

世上沒有哪個賽馬環境比香港更狂熱又善變。無論是新晉練馬師或新晉騎師,都必須迅速取得佳績,才能贏得馬主與投注者支持。

麥菲文甚至還未派馬出賽,一場馬房意外就讓他的香港從練生涯未及展開便告終結。馬房行馬機的隔板卡在馬背上,導致機器故障。一匹馬朝錯誤方向狂奔,其他馬匹驚惶失措,令行馬機的速度完全失控。緊急制動措施全數失效,連緊急停止按鈕也失靈。

一匹馬被迫人道處理,另有八匹受傷。套麥菲文一句話,那件事之後他簡直是「行屍走肉」。

「那段經歷或許成為我生命中的全新篇章。」麥菲文表示。「我將其視為經驗及教訓。當時我實在不太喜歡那裡的生活,我們把孩子留在寄宿學校,而且我認為自己當時已有些厭倦亞洲生活。」

「那裡令人窒息,每個競爭對手都近在眼前。我始終堅持賽馬之外保持優質生活,但在那種環境下實在難以實現。我們決定回流——至今未曾有一秒後悔。」

Anne and Michael Freedman at Sha Tin Racecourse in 2017
ANNE & MICHAEL FREEDMAN / Sha Tin // 2017 /// Photo by HKJC

若要評選最佳馬名獎,麥菲文的馬必能名列前茅。

Stay Inside 是他與胞弟菲迪民在拆夥前共同訓練的馬,其名誕生於 COVID 疫情肆虐的動盪時期。當時整個澳洲似乎永陷封鎖之際,這匹馬的崛起恰似時代精神的寫照。

當國家需要振奮人心的時刻,正值麥菲文經歷香港賽場挫敗之際。這匹兩歲雄馬不負眾望,於 2021 年為麥菲文與菲迪民兄弟贏得金拖鞋大賽。這項全球獎金最高的兩歲馬賽事,長期以來對澳洲育馬業影響深遠。麥菲文藉此向全澳證明其練馬功力,尤其擅長調教兩歲賽駒。

談及 Stay Inside 的崛起,他表示:「牠嶄露頭角的時機堪稱完美。我記得那時距離我從香港歸國才 18 個月,這匹馬讓我得以從低谷反彈。」

儘管麥菲文與菲迪民後來分道揚鑣,勝仗卻源源不絕。

去年,當「保證品」(Marhoona)僅上陣第三次便奪得金拖鞋大賽時,他再度獨力贏得這項殊榮。這匹雌馬將於本週六在費明頓馬場出戰一級賽閃電錦標。

那麼,麥菲文是否喜歡被冠以頂級兩歲馬練馬師的稱號?

「別誤會,我並非抱怨,但我確實訓練過其他優秀的三歲馬勝出賽事。」他表示。「你希望自己不要被過度標籤化。雖然我很少獲得訓練年長馬的機會,但反過來說,我在馬匹拍賣會上確實獲得鼎力支持。有時確實令人沮喪,但我並無怨言。」

這番話彰顯了麥菲文挑戰規條的渴望。他列出賽馬界規則應調整的清單,令賽事變得更精彩及公平。

首要訴求是運用更多科技輔助董事作出明智裁決,如同板球、足球和欖球聯賽等運動,給予遠端裁判的資源。

當 Ninja 在黃金海岸神奇百萬三歲馬堅尼因抗議被褫奪頭馬後,他的主張更顯堅定。麥菲文強調,若董事擁有賽馬追蹤技術,能精確顯示馬匹在干擾發生前,實際上已超越對手的位置,裁決就不會如此主觀。

他同時提議允許練馬師在排位抽籤最終確定後得以調整配備,通常悉尼週六賽事的排位抽籤時間為週三中午 12 點。

「我可能為賽駒配上眼罩,但抽到 15 檔時又不想用眼罩,因為不適合。」麥菲文解釋道。「為何不能等到中午安排騎師時再調整配備?這樣才能評估檔位與陣上走位。」

這觀點確實有理,麥菲文總能在定期通話中向菲特文強調這觀點。如今大師級練馬師菲特文,卻成為昔日副手的下屬。

離菲特文不遠處,Sophie 正為澳式足球聯盟的 Gold Coast Suns 隊效力,與當年需住院三個月的嬌小嬰兒已判若兩人。Max 即將取得獸醫牌照,而 Jessica 則從事室內建築設計。他們都已從大學畢業。如同菲特文兄弟的結局,他們三位各自找到了迥異的人生道路。

「從小到大,菲特文教曉我所知的一切。」麥菲文說。「我記得在青少年時期曾對他說:『這就是我想做的事。』」

即使是偉大的樂團,樂團的宿命終究無法永恆。他們分別,並重新組建,以不同名義巡演。

Leonard Crescent街的宅邸早已不復存在。馬廄僅存於當年有幸目睹者的記憶中。但印記永存:那是澳洲賽馬界湧現名人的時代,而菲特文兄弟正是西裝筆挺的領軍人物。

麥菲文從未停歇:新加坡、香港、重返家鄉、再度奪冠。一旦血液裡流淌著對賽馬的熱忱,實在難以抽身而去。

他慶幸自己親歷賽馬運動最輝煌的黃金年代⋯⋯連 Ray-Ban 太陽眼鏡都成了時代印記。∎

彭基理任職記者,擁有十多年的賽馬和各種體育活動經驗。擁有突發新聞、專題文章、分析和觀點撰寫經驗。彭基理曾在 The Sydney Morning Herald 和 Illawara Mercury 等新聞機構工作,也曾擔任 Sky Racing 和 Sky Sports Radio 的現場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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