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仟財陞」與「黃金騎士」之間的研訊,外界爭論比想像中多。在我眼中,這其實只是一宗相當簡單的研訊,而香港賽馬會競賽董事亦作出正確裁決。
「黃金騎士」當時已經望空展開衝刺,之後「八仟財陞」向外斜跑。「黃金騎士」正正就在賽事最關鍵的加速中被迫勒避,兩駒最終只差一個馬頭位,而其中一匹賽駒明顯因為受阻而曾失去動力,整件事並無太多懸念。競賽董事不需要絕頂聰明,只需要作出正確裁決,而今次他們成功做到。
讓我們談談如何塑造稱職的競賽董事。
好的競賽董事可以在幕後將所有事情都處理好。他需要每日不斷將問題「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於問題未達公眾前已事先處理。他需要訂立標準及維持秩序,確保每一個賽日的所有焦點,都留在應該被注視的對象,包括賽駒、騎師以及賽果。最差的競賽董事是,把自己變成新聞主角。最出色的一種則是讓賽事潔白無瑕、安全且順利進行,以至大多數人幾乎不會留意到董事的存在。
這一點與足球比賽如出一轍。當球證的工作真正到位,賽後大家談論的會是球賽本身,而不是球證。
當然這並不代表這份工作容易,實情剛好相反。
每一位競賽董事的首要責任是安全,這凌駕於一切之上。他們的職責是確保每位騎師在出賽之後,可以安全回家與家人團聚。這意味著對於賽事中的干擾執法必須到位,而且要清楚傳遞一個訊息,不小心策騎並非只是條文上的技術性犯規,而是與性命攸關的行為。賽駒以高速推進,需於電光石火間作決定。一次錯誤判斷,隨時會出現生命危險。當競賽董事處分一次干擾行為,他們處理的不只是一宗獨立事件,而是在預防下一次意外發生。
第二個責任只稍次於安全,是公正與誠信。投注人士必須覺得自己處於公正的環境下投注,所有馬迷都要覺得賽果真實可信,陣上每位騎師都在場上傾盡全力。這亦是為何當一匹大熱門表現遠遜預期時,我們必須提出尖銳問題,例如陣上際遇途中是否出現問題?健康有沒有出現狀況?是否存在合理的落敗藉口?抑或純粹競賽表現未如理想?這些都不是枝節,而是觸及整項運動誠信的核心。
香港於這方面尤其出色,其中一大原因是他們透明度極高。馬會的獸醫報告以及賽後詢問制度,所提供的資訊都遠較世界大部分的賽駒地區為多。賽駒賽後會接受檢查,問題會被記錄,公眾可以得到一個明確的交代。這點非常重要,自從有賽馬那一刻開始,就會有博彩。而只要有博彩,就會有外在力量試圖影響賽果。嚴明且專業的競賽董事工作,正是確保這些力量永遠能夠停留於賽事外的防線。
不過,真正區分出色競賽董事與一般董事的簡單因素,就是他們是否懂得研讀賽事。
這才是真正的考驗。他們或許從未親身上陣策騎,但必須徹底理解一場賽事如何進行,步速如何左右陣上騎師的決定、形勢如何發展、空位如何打開又於瞬間消失,以及當意外發生時,騎師需於多短時間內作出反應。他們要懂得分辨何謂不小心策騎及一個於極短時間內為避免更大意外而作出的本能反應。如果他們不懂得閱讀賽事,便不可能對那場賽事作出正確判決。
因此,最好的競賽董事,往往是那些我們不需要談論的人。他們會於關鍵時刻作出正確判斷,保障騎師安全,保障投注者的權益,令賽事保持潔白無瑕、公正,同時從不將自己置於焦點,這正正就是競賽董事應有的工作態度。


競賽董事屢屢出現的一個失誤
競賽董事於處理不小心策騎時,有一個錯誤經常重複出現。而這情況多數發生於馬匹從外檔向內切入,搶位的階段。
很多時候最先被怪罪往往都是策騎外側賽駒的騎師。觀看直鏡重播時,一切好像很簡單:他由外檔橫向切入,內側的賽駒空位收窄。最容易的判決就是他未有完全超越對手便切入,陳詞,結案。
但現實往往沒那麼簡單。
有不少情況真正構成殺傷力的是策騎內側賽駒的那位騎師,即當外側賽駒切入時,處於內欄的騎師。內側騎師心知外側正有賽駒橫向切入,卻選擇堅持一個本來就不存在的空位,刻意將自己帶到一個會被擠壓的位置。結果一出事,外側的騎師就要負上全部責任,而於內側推進且令自己處於危險位置,往往才是干擾的幫兇,甚至是源頭。
這正正是競賽董事經常忽略的一環。
於看台上,尤其是透過直鏡重播,很容易出現這種視覺上的誤差。畫面看起來好像只是外側那匹賽駒向內移入造成麻煩,但實情往往是內側騎師一路頂回去,堅守那條跑線。他本來應該幫手避免造成干擾或將自己置於不會壓向其他馬的位置。
我見過這種場面無數次,亦承認自己從騎時都曾這樣做。
這是亦是為甚麼競賽董事需要有閱讀賽事的能力。單靠逐個定格畫面,再問一句於切入時有否留有兩個馬位是並不足夠。有時根本不可能可以有足夠兩個馬位讓外側賽駒切入,因為內側有賽駒刻意推進,從而造成被判罰的干擾意外。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同樣重要的元素:溝通。
當賽事中出現窄位,尤其是第一次轉彎前,陣上騎師其實會不斷互相呼叫。身處於馬群中的騎師,應主動提示外側的同儕,告訴他自己內側有一匹,甚至兩匹馬,讓對方於問題真正發生之前先知道形勢。我以前策騎時,一直都會這樣做:只要有賽駒從外側橫向切入,我就會出聲提醒,告訴他內側仲有多少匹馬。這是騎師工作的一部分,目的是在干擾發生前就先讓它消失。
如果你在跑馬地 1650 米賽事的第一個彎位的外欄附近,可能都曾親耳聽到,十二匹馬一起搶位,沒有人會自己的賽駒在三至四疊競跑。當受壓時,場上的叫聲就會此起彼落。
也正因如此,這類個案比一般教科書式的判決複雜得多。太多時候外側騎師成為負上責任的人,只因重播第一眼看上去好像是他出錯。但事實上真正觸發連鎖反應的往往是處於內側的那位騎師,那位主動鑽入窄位,被壓逼的位置,卻於表面上沒被視為始作俑者的人。
這就是競賽董事一直重複犯下的錯誤。處罰了看似最該處罰的那位騎師,卻不一定是真正應該負上最大責任的那一位。
「尼河市鎮」並不令人失望
「尼河市鎮」(Tentyris)以大熱門身份出戰一級賽新市場讓賽飲恨而回,但我絕不會形容此戰是令人失望的一役。
由起步開始,步速形勢已對牠極為不利。全場並未如預期般移向外欄競跑,反而集體貼近內欄。以牠今仗檔位及一貫跑法,要於這種局面下扭轉乾坤,難度自然大增。
當日費明頓馬場跑道有利前置賽駒。廖偉德(Craig Newitt)策「好力駒」(Caballus)於早段領先,然後大幅減慢步速。當步速一減慢,後上賽駒幾乎完全失去機會。
「尼河市鎮」作為三歲賽駒,今仗負 57 公斤上陣亦相當吃力。對一匹慣常留後及再發力追趕的賽駒來說,難度比紙上看到的更高。當你需要於末段追趕,每多負 1 公斤,劣勢都會被放大。
再加上賽後被驗出心律不正,令牠多了一個實實在在的理由說明今仗的失利。
於種種不利因素之下,「尼河市鎮」仍能以較短距離落敗,在我眼中已經交出一場非常不俗的表現。這談不上驚喜,但絕對合格有餘。綜合所有條件,今仗屬於雖敗猶榮,實在無必要對其今次跑法吹毛求疵。
不過今仗卻暴露出牠一個弱點,這是針對未來與「嘉應高昇」於珠峰錦標碰頭時,可能出現的不利條件。
「嘉應高昇」跑法極其清晰,先於早段輕鬆跟前,貼近領放馬。這樣可以避開混戰,尾段仍可以交出銳利的走勢。以現代大多數跑道皆對前置馬有利,這種跑法會是一大優勢。
對於像「尼河市鎮」這種習慣留後的賽駒,形勢不利時,一個極棘手難題就會出現。當跑道與步速都有利前置賽駒,你就需要於尾段跑出十分誇張的末段,才有機會殺入爭勝行列。任何一場一級賽要做到這點都經已不易,更何況當步速只屬中等,前置賽駒又完全未有減速的跡象時。
所以牠今場雖然落敗,但要說牠令人失望?絕對談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