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日本中央競馬會（JRA）的代表站在講台後，挪動著雙腳，露出一抹略帶緊張的微笑，發出似笑非笑的笑聲。
當時是國際賽馬組織聯盟會議（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f Horseracing Authorities，ICHA）首場會議的二十分鐘後，地點在巴黎。前一天，「得令星」（Daryz）剛於隆尚馬場舉行的凱旋門大賽中奪冠，現場有許多日本馬迷。這場會議聚集了全球賽馬管理人員與產業決策者，主題為「賽馬投注與營銷，當今顧客需求與未來展望」（Racing Wagering and Marketing, What Today’s Customers Want and What the Future Holds）。
會議主持人、英國節目主持 Rishi Persad 問道：「JRA 是否有進一步發展《賽馬娘》的計劃？」
Persad 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不太清楚具體有什麼計劃。」JRA 的代表說道，「我們沒有計劃。」
在沒有其他答案的情況下，時任 JRA 國際事務總監菊田淳博士（Dr. Atsushi Kikuta）坦誠地轉而介紹《賽馬娘 Pretty Derby》遊戲及其衍生作品，這套由 Cygames 製作的作品，或許比本世紀任何產業打造的行銷策略更能吸引年輕粉絲，尤其是 Z 世代入坑賽馬。
幾週後，日本明星賽駒「青春永駐」（Forever Young）在美國加州德爾馬馬場舉行的一級賽育馬者盃經典大賽摘下桂冠，創下歷史，而這匹馬的馬主藤田晉（Susumu Fujita）是擁有 Cygames 母公司 CyberAgent 的億萬富翁。
簡單來說，「青春永駐」是現今最具市場價值的賽駒，而 Cygames 是育馬者盃的合作夥伴，且在賽馬贊助領域持續擴張。藤田晉則是本世紀最受歡迎的賽馬題材遊戲背後推手：這款遊戲於 2025 年 6 月推出英文版，並在半年內拿下 Game Awards 年度最佳手機遊戲獎。上週，「青春永駐」也成為《賽馬娘》的新角色。
賽馬行銷人員難道不該好好把握機會？
《賽馬娘》雖然處於賽馬產業之外，卻將賽馬精髓發揮得淋漓盡致。將真實賽駒擬人化，變成隱約透出一絲性暗示的少女角色，建構出與現實賽馬交疊的平行世界。然而，賽馬產業的行銷人員一如以往對此反應遲緩。
Cygames 於 2016 年宣布推出手機遊戲《賽馬娘》，但在 2021 年 2 月 24 日正式推出手機遊戲前，早已將品牌擴展至動畫、漫畫、現場演出和音樂。遊戲在日本疫情之際大受歡迎，日文版下載量超過三千萬次。
日本玩家很快就與這些角色產生共鳴：像「小栗帽」（Oguri Cap）、「特別週」（Special Week）、「東海帝皇」（Tokai Teio）、「麥昆」（Mejiro McQueen）等賽駒。他們投入於這些角色的故事，遊戲劇情仿照真實賽馬生涯，並愛上了這些賽馬娘。玩家開始思考：遊戲中的熱情能否延伸到馬場，能否在現場欣賞真正的馬匹、見證自己心愛角色祖先的風采？
事實上，許多玩家真的成為了忠實馬迷。
起初，JRA 似乎感受到《賽馬娘》的潛力。畢竟 1990 年代日本曾出現過類似現象，經典遊戲《Derby Stallion》就曾帶動賽馬熱潮。
如 JRA 今年 1 月發予《Idol Horse》的電郵中所言：「2018 年，也就是《賽馬娘》於日本推出前幾年，JRA 曾在場館舉辦過一些宣傳活動。」
郵件詳細列舉了這些活動：「全年度於 JRA 賽馬場播放廣告影片、懸掛海報」，以及當年一級賽安田紀念賽當天，「設置《賽馬娘》宣傳攤位，發放宣傳贈品」，官方周邊也在 JRA 禮品店上架。
但之後呢？看來官方渠道並沒有太多後續。
菊田博士在巴黎的會議結束後向《Idol Horse》坦言：「實際上，我們跟《賽馬娘》沒有直接聯繫。」
他補充道：「我們確實持續與其他可以推廣賽馬的第三方合作……《賽馬娘》現象令人難以置信。」他希望這類遊戲未來能幫助賽馬產業。但為何目前沒有合作？「很困難。」
數月後，JRA 的電郵再次確認此立場：「目前，JRA 沒有計劃舉辦任何與《賽馬娘》相關的活動，」並補充，「過去也未曾有過像 NAR 場地那樣的類似活動。」
儘管 JRA 這個日本頂級、中央集權的賽馬機構與《賽馬娘》沒有正式合作，地方政府轄下的全國地方競馬協會（NAR）賽場卻與《賽馬娘》有官方合作，成功吸引更多人入場。在最近的《Idol Horse》報導中，岐阜縣地方競馬組的上谷禎之談到 Cygames 與 NAR 笠松競馬場的持續合作，大幅提升了這個二線賽場的入場人數，吸引了年輕粉絲（包括女性）。該篇報導也指出，全球《賽馬娘》角色扮演現象愈發盛行，甚至在美國加州聖雅尼塔也有相關活動。
在巴黎會議廳內，外面的世界正因《賽馬娘》的熱潮而沸騰，這股風潮不僅在日本、中國、韓國持續擴大，更通過 Reddit、Facebook、TikTok 等粉絲社交媒體自發蔓延到全球賽馬圈。《賽馬娘》角色扮演者也在東南亞、南美、美國（如 Turf Paradise、聖雅尼塔）等地舉辦聚會。
這類型聚會一開始是自發的，但美國聖雅尼塔和 Turf Paradise 的市場部門高層眼見角色扮演者出現在賽場，也開始意識到背後蘊含的潛力。除了 NAR，其他賽馬組織則少有這樣的觸覺。
Cygames 顯然也想打入美國市場，並近兩年大幅增加了育馬者盃等賽事的贊助。
育馬者盃主席兼行政總裁 Drew Fleming 也於十月出席巴黎會議。他在休息時間向《Idol Horse》表示，與 Cygames 的合作正是為了拓展亞洲市場，尤其聚焦日本，「這帶動了我們在日本市場的增長，也促成與 JRA 在投注額提升上的優秀合作，這進而帶來 Cygames 等更多合作機會。」
Drew Fleming 補充，他很期待以新方式將賽馬「呈現在新觀眾面前……我們正在努力拓展賽馬受眾、觸及新馬迷並深化互動。」
至於育馬者盃是否會參與到遊戲當中，他回答「有可能」。那會不會舉辦與《賽馬娘》聯名的活動？他說需要詢問市場推廣團隊。
到二月底，育馬者盃確實納入《賽馬娘》遊戲「Beyond Dreams」劇本中。不過，關於是否有要直接連結賽馬與《賽馬娘》粉絲群的營銷策略，《Idol Horse》聯繫育馬者盃市場部門後，截稿至今尚未有回覆。
回到《賽馬娘》的發源地日本，香港人對日本最新潮流總是特別敏銳。香港賽馬會早就注意到《賽馬娘》及其吸引年輕族群的潛力。
「香港賽馬會一直與《賽馬娘》粉絲社群互動，」香港賽馬會賽馬市場部主管 Hanane Sabri 透過 WhatsApp 表示，「我負責這些倡議……我們舉辦了《賽馬娘》主題活動，與這個充滿活力的社群連結。」
「在沙田馬場舉辦的這類活動包含主題賽馬日及針對粉絲的推廣活動，善用遊戲熱度吸引年輕團體。我們也在討論潛在的策略合作，因為我們認為《賽馬娘》粉絲將成為下一世代馬迷，為賽馬帶來新能量與潛力。」
但進一步詢問這些活動的出席人數、未來計劃、合作方向等細節，賽馬會則未有回應。
至少，賽馬會行政總裁應家柏（Winfried Engelbrecht-Bresges）明白，年輕人追求的遊戲化體驗早已來臨，賽馬業必須利用這個機會說好自己的故事。
「如果只推廣投注，尤其對年輕一代，根本沒有機會。因為他們有遊戲帶來即時滿足，我們必須先推廣賽馬本身。」應家柏上月在維雅德亞洲賽馬會議上表示。
「我們必須造就英雄、舉辦全球頂尖大賽，創造具故事的整合平台，擴大粉絲基礎，把賽馬推向全球。我們要善用科技，創造嶄新的現場及線上數碼體驗。我們必須更靈活，擁抱全球匯合彩池等全球嶄新舉措，與體育博彩、線上賭博及其他娛樂產業抗衡。」
但在亞洲賽馬會議上，儘管《賽馬娘》在遊戲界與引領年輕人投身賽馬方面成績斐然，相關討論卻意外低調。
近來，無論是在美國、南美還是亞洲，出現小規模的賽馬娘角色扮演者參與賽馬活動，但這終究不是人人都喜歡的風格，《賽馬娘》也無法單靠一己之力拯救日漸邊緣的賽馬產業。不過，大多數賽馬行銷人員未能把握這波風潮，無疑是種失職。你想吸引年輕人？想要互動？想要遊戲化體驗？答案就在眼前。在歐洲，尤其英國，《賽馬娘》在賽馬圈幾乎寂寂無聞，然而英國賽馬本就是全球最擅長墨守成規、難以突破困境的代表。
事實上，《賽馬娘》在日本的熱潮可能已經摸頂，雖然仍有新粉絲因遊戲入坑，但增長勢頭已不如從前。不過，既然已經有這麼多玩家入坑，JRA 居然沒有積極與 Cygames 連結合作，確實令人費解。尤其是在藤田晉過去五年已於 JRA Select Sale 投入近 99.77 億日圓（折合約 6,390 萬美元），還擁有國際知名馬王「青春永駐」的情況下。
有這樣的背景，你會以為 JRA 會主動敲藤田晉的門，爭取與《賽馬娘》合作。為何沒有？或許這反映了公營機構的保守本質和缺乏創新思維。
如今，隨著遊戲推出英文版，全世界都獲得良機。但這扇窗，可能很快就會關上。
那麼，賽馬產業的決策者與行銷人員會行動嗎？還是繼續沿用過時、每年一樣的模式，例如賽事後請樂隊表演，吸引一年只來個一兩次、根本與賽馬故事與角色無感的觀眾？
回到巴黎，來自南美的American Racing Channel主席 Pablo Kavulakian 在會上說，他 23 歲的兒子 Juan 是遊戲設計師，也是《賽馬娘》玩家，曾向他解釋要吸引現今 12 至 17 歲這群未來馬迷，「賽馬必須擁抱電子遊戲，而且要現在就開始。」時間在流逝，而大多數賽馬行銷人員仍對《賽馬娘》這種天然連結視而不見，繼續在舊模式中發白日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