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打斷沈拿(Alberto Sanna)幾乎全年無休的操練節奏,其實並不容易。這位意大利騎師素以自律見稱。他在香港時會趁晨操期間跑山,於卡塔爾則熱愛踏單車,沿著沙漠公路踩數小時。
不過當警報響起,遠處出現愛國者導彈防禦系統攔截伊朗無人機與導彈的爆炸聲時,他很清楚此時謹慎才是上策。他嚴格遵從當地政府指引,其公路單車開始封塵,甚至即使馬匹仍照樣有晨練,他亦暫停其平日到馬場策馬出操。同一時間,雷恩馬場(Al Rayyan)及 Al Uqda 兩個馬場的賽事亦全面暫停。
取而代之的是在露台上的踏室內健身單車的時光:他不斷踩動在居所內的健身單車,其居所是在多哈卡達之珠(The Pearl)人工島的已發展地段。其落地玻璃外是寧靜且碧綠的海水、白金色沙灘及翠綠的公園,配上於日照下閃閃生輝的玻璃外牆建築。這是一幅標準 21 世紀在阿拉伯海灣的光景。然後,警報聲又再響起。
每次空襲來臨前,當地所有人的手機同一時間響起,彈出警示訊息,提醒導彈及無人機即將來襲。當危險消除時,則會再收到一條安全提示,通知警報解除。
這位卡塔爾兩屆冠軍騎師表示,大部分時間來說,他都感到安全且亦相信受到保護。攻擊的目標主要是位於多哈的另一邊,距離他所在地約 45 公里,距離雷恩馬場約 20 公里的美軍基地。
「那就像打雷聲。」他這樣形容那些遠處的爆炸聲:「聲音聽上去就像打雷聲。」對一個於 1985 年出生,於薩丁尼亞島和平環境中成長的西歐人來說,這無疑是一種相當陌生的經歷。
「唯一令我更具壓力的其實是警報響起的一刻。」沈拿續道:「政府會於攻擊來到前倒數約五至三分鐘發出警報。就算你的電話已開啟飛行模式或完全靜音,整個單位內的所有手機都會於同一時間響起警報。老實說這一刻真的會令人有點害怕。之後你就只能等待導彈抵達,慶幸有愛國者導彈防禦系統,這系統至今成功攔截所有攻擊。」
對沈拿而言,這種介乎恐懼與安全之間的超現實狀況,已成為其真實日常近兩周。他一方面親身感受在戰火陰影下生活,另一方面又慶幸當地遠不如德黑蘭般飽受轟炸摧殘。
「單是今天就已經兩次攻擊,第一次在大約今早 8 時 15 分,15 分鐘前又有一次。」他說道:「但到目前為止,所有導彈都被成功攔截。攻擊開始至今,我印象中只是有大約八人受輕傷。」
「防禦系統表現非常出色,但大家仍時刻清醒地留意局勢。我認為出外基本上是安全,但如非必要,大家都不會胡亂外出。政府亦呼籲大家非必要不要外出,所以我們都會跟隨。」
沈拿夫婦如今已養成一星期只前往超市一次的習慣,盡量縮短在戶外的逗留時間。卡塔爾學校現時已關閉,子女亦已轉為接受網上授課。
全家似乎唯一不受局勢波及便是他們家中,那隻三歲白臉的惠比特犬 Monet,名字取自印象派畫家莫奈(Monet)。其子女曾到畫廊參觀,欣賞其作品而決定將該惠比特犬更名為 Monet。
「牠整天都在睡覺,惠比特犬天生就愛睡覺,這件事完全不能影響牠。牠就算外出散步,都員是奔跑數分鐘就想回家睡覺,牠只喜愛睡覺,是牠一生的全部。」

沈拿自己亦比以前睡得更多,但他同時承認睡眠質素並不好。這是用來監測其健康及操練狀態的科技產品告訴他。他用一款名為 Whoop 的應用程式,很多運動員,包括騎師及足球員都會使用這個程式。
「它會檢查你的身體負荷、心率和恢復情況,協助避免過度操練。甚至於賽事期間,你都可以用來檢查自己的身體負荷程度,這是唯一一款可以於賽事合法使用的裝置。」他說道。
「它也會記錄你的熱量消耗。過往你難以想像一場賽日可以燃燒多少卡路里,我現在發現於泥地賽策騎比在草地上陣能燃燒更多。如果在季初天氣更熱及季初體能未達巔峰時,一日可以燃燒超過 5300 卡路里。」
不過基本數據亦顯示,或許連沈拿自己都未察覺,其身體已受到身處衝突區內的潛在壓力影響。
「我每次操練後都會檢查 Whoop 的恢復數據。」他說道:「平日我總是處於綠燈區,即睡得好且體力回復理想。但現在這個情況下,回復就下降至黃燈甚至有時會出現紅燈。即使比以前睡得更多,但因為經常處於警戒狀態,得不到真正的深層睡眠。始終你永遠不知下一秒會發生甚麼。」
現時這個局面有個好處,就是令沈拿可以更徹底地從上個月的腳踝骨折中康復。不過壞處亦相當明顯,受傷缺陣已一段時間,加上衝突導致賽事暫停,收入當然亦受影響。
「我們看看賽事能否於本季內重開。但如果不能,我就會計劃重返歐洲繼續上陣。」他說道:「上個月受傷已令我缺陣。傷癒後,我一定要在某一刻復出並重新上陣。」
「我不能遠離馬圈太久。不過在這個特別時期,在這裡與家人在一起,確保眾人安全,當然是一個更好的選擇。所以要看看之後的發展,因為我們現在對未來數天,甚至數小時後的情況亦不可知,只能靜觀其變。」
沈拿獲邀前往巴林上陣,雖然隨巴林賽事亦暫停。他當時未有答應,他不想在這個時候駕車穿越沙特阿拉伯,再過那條 25 公里長的跨海大橋前往巴林。
他亦相信卡塔爾及巴林暫停賽事是正確決定。
「當你在比賽中策騎,耳邊響起在天上的爆炸聲,你怎樣集中精神作賽?老實說,我們策騎時的時速接近 70 公里,每匹賽駒平均重 440kg。如果頭上發生這種事,你在陣上分心之餘,亦會危及自己及其他人的安全。」
「我現在已經更成熟,不會再做傻事。我們應該等待下一步的進展,因為這個局面完全不可預測。」
「總之,」他總結道:「賽馬對我們很重要,但它歸根究底都只是一項運動。千萬別忘記生命誠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