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突然有人將場內靜音一樣。」巫斯義（Gerald Mosse）對《Idol Horse》說道。
那一刻相距今天已將近 21 年，仍被重播及重提無數次：那匹馬王「精英大師」竟然失守，將連勝場數止於 17 場，這個誰也沒想過的數字。
當時，沙田馬場直路上充斥的是震耳欲聾的叫喊聲，於最後直路直至終點線前，這匹香港馬王一直領先，場內觀眾的聲浪從未停止。數秒後，人群卻像被瞬間靜音。2005 年的一級賽冠軍一哩賽衝線一刻，巫斯義策騎的「牛精福星」（Bullish Luck）於終點線前一瞬間趕過本地馬王，以短馬頭位爆出冷門。
「『牛精福星』正衝上來，擊敗馬王！」走位旁述員 David Rafael 向全世界說道，隨即補上一句：「要交由電眼判決賽果，我希望自己看錯，但我頗肯定並沒有。」
賽駒衝過終點後，大約於三至四步後，觀眾才逐漸意識到剛才所發生的事。然後，「現場鴉雀無聲。」巫斯義說道：「這是我記得的一刻，也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畫面。」
「那一刻……」這位法籍名將續道：「沒有人會預期賽果如此。終點前全場觀眾還在狂呼，想將那匹大熱門率先推過終點線。然後我和我的坐騎一超越牠並率先衝線後，全場突然一片死寂。」
好價賽馬（Price Bloodstock）的大衛派斯（David Price）當年為香港馬壇物色「精英大師」，並把牠賣給黑底綠色間條綵衣的馬主施雅治（Archie da Silva）。於這一幕時被提起時只是乾笑一聲道：「我最近先好不容易恢復過來。」說笑之中，當中亦帶着幾分真情。
「當時全場真的靜起來，真的很靜。」派斯回憶道：「就在終點線被擊敗。那刻我只覺得。嘩，真的輸了嗎？從那個層面而言，心裏真的很不舒服。」
策騎「精英大師」的高雅志（Felix Coetzee）隨後於 2015 年 5 月接受郭米高訪問時曾這樣形容：「那一刻，就像一切重擔都壓在我心口。我整個人面青口唇白及四肢乏力……那真的是一種非常恐怖的感覺。我隨後解鞍，拍了拍馬匹，再提著馬鞍步行離去，就像一個粉碎的人。」
賽前各種期望、鋪排及宣傳攻勢，以及有線電視新聞網（CNN）、時代雜誌（Time）等國際媒體爭相報道，本來希望打造一個理所當然的傳奇續章。不過「精英大師」被擊敗卻把我們再一次回到運動世界，任何事情都可以發生的殘酷真相：所有劇本都要讓路，即使賠率只有 1.2 倍的「必勝馬」，照樣可以落敗。
「嘉應高昇」就是這匹最新的「必勝馬」。大衛希斯（David Hayes）旗下這匹非凡的短途馬王上仗於一級賽百週年紀念短途盃再下一城，將連勝紀錄推進到 17 場，追平「精英大師」的香港紀錄。周日牠將於一級賽女皇銀禧紀念盃再度亮相，外界一致預期牠能順利打破紀錄，成為唯一一匹可以取得 18 連勝，香港馬壇從未有馬涉足過的頂峰。
「嘉應高昇」的故事，與當年「精英大師」截然不同。今季在香港出賽，牠每仗都以輕鬆姿態擊倒同一批對手。更關鍵的是，牠早已於 1400 米途程曾證明自己能夠獲勝。
當年「精英大師」於 5 月中出戰一級賽冠軍一哩賽時，實際上是初次出戰一哩賽，對手更是一班頂尖的一級賽一哩賽駒。其真正擅長的是 1000 米及1200 米；雖然曾扳至 1400 米並順利獲勝，但當時未曾於 1600 米上陣。
當時由香港馬壇天之驕子告東尼（Tony Cruz）訓練鎮倉寶「精英大師」。這位前冠軍騎師坦言，自己對「精英大師」扳至一哩始終存有保留，並曾私下對幕後表明憂慮。而他同時亦是「牛精福星」的練馬師。
「我從來不覺得牠是匹一哩馬。」告東尼對《Idol Horse》說道：「但大家都十分堅持，最後拍板決定要出戰一哩，我當時表示牠不是一匹一哩馬。我知道出戰一哩會有危機，而我另外亦有一哩冠軍級賽駒『牛精福星』列陣。」
當時吸引人的，還有大會（亞洲一哩挑戰賽）設立的一項豐厚獎金：任何一匹可以同時勝出冠軍一哩賽，再於三星期後遠征日本勝出一級賽安田紀念的賽駒，皆可獲額外巨額獎金，這正是幕後鎖定的雙重目標。從練第九季，告東尼對香港的高壓競爭環境早已心中有數，他表示自己於作出最後決定前也希望尋求保證，即使挑戰失敗亦不會被追究。
「出戰一哩的計劃一直都在。」大衛派斯回憶道：「當然我們都知道，這樣做似乎有點冒險。但在香港擁有這個級數的賽駒，並非不能頻密安排牠上陣，所以我當時覺得這個選擇合情合理，只是十分可惜最終亦因此輸了一仗。」
那天「精英大師」抽得一檔，而「牛精福星」則緊貼其旁的二檔。高雅志策騎的馬王一如預期快閘及佔先，然後順勢領放。「牛精福星」則出閘較慢，早段退居後列，一度落後領放馬約十個馬位，貼欄競跑。
當時早段步速偏快，「星運爵士」與「好利多」相繼上前，於外側緊迫「精英大師」那強勁的身軀。
「道理其實很簡單。」巫斯義說道：「我們每次出賽，都是盡力爭勝。『精英大師』當然是每人的大熱門、人民馬王。我預計是可以與牠競爭，而不是真的可以擊敗牠。」
「我的坐騎賽績其實十分強，但終究『精英大師』未嘗一敗。我記得告東尼賽前讓我照平時的方式去策騎『牛精福星』，即於外疊推進。」
不過起步檔位靠近內欄，加上預期前面步速偏快，令巫斯義於實戰時調整戰術。
「我一路想如果照他所要求，於起步後繞過全部馬移出外疊，我是完全沒有機會追到馬王。」他說道：「所以我選擇走捷徑，盡量貼近內欄，省下每一厘米的腳程，然後很幸運地找到那個空位推進，一路撲上去，努力嘗試於終點線前拿下牠。於最後 150 米時，我其實已經知道自己會贏，所以那一刻真的很特別。」
對巫斯義而言，那一仗的結果是歡喜中帶點複雜，對告東尼來說，更是五味雜陳。
「告東尼（Tony）當時仍感高興，因為始終是自己馬房的賽駒獲勝，只不取勝的並不是他原本以為的那一匹。」巫斯義憶述道：「那一刻的高興是因為取得一場一級賽，你當下未必立刻想到馬王落敗這回事。可以擊倒一匹超級巨星，身為騎師當然會有幾分自豪。但同一時間，我亦有點不開心，因為牠的連勝紀錄止於 17 場。」
「比賽就是為了勝利，所以當你可以以這樣的方式擊敗一匹馬王，不少人會以終於打敗香港馬王而感到非常自豪。不過我的心態並非如此，我其實很喜歡看到馬王一路取勝，我相信香港人亦然。」
儘管以短距離惜敗，「精英大師」仍按原計劃遠征東京，出戰日本盛夏的一哩大賽安田紀念賽。
「有趣的是即使這樣落敗，幕後仍然堅持照樣遠征日本出戰安田紀念賽。」大衛派斯說道：「當時沒有人說要讓牠即刻回師短途賽，反而選擇繼續向前走。當時的討論大多是出戰這場賽事之後再前往日本。老實說我十分佩服他們，即使輸了一仗，都依然履行當初的計劃。」
不過，告東尼回望當日的決定，認為犯了「非常大的錯誤」因為「牠於日本跑獲季軍，一哩對牠而言實在是太長。」然而，馬王只以頸位見負，同時力壓「牛精福星」取得季軍。在其服役生涯第二次敗仗中，並未有失去任何尊重。
大衛派斯強調，「精英大師」在安田紀念賽表現其實「非常出色」。那季牠於香港及海外的第七及八次賽事才落敗，而牠於其他馬季每季通常只跑五至六場左右。他同時留意到，於東京的直路上，「牠好像望著大銀幕」，耳朵豎起且有點不專心，高雅志亦未有刻意將牠催策到底，結果只以短距離見負。
「所以你絕對不能說牠未能應付一哩，畢竟牠在那兩場水準極高的一哩賽事中，以毫釐之差見負。」大衛派斯補充道：「只不過，牠真正頂級的強項，明顯在 1400 米以內。」
「精英大師」其後縮回 1200 米角逐，並再次遠征日本出戰於 10 月在中山上演的一級賽短途馬錦標。當日牠發揮神勇，在競賽生涯第 20 戰拿下第 18 場頭馬，看來已準備好再展開另一段連勝之旅。不過其後命運急轉直下。
「那場後，我們要安排牠採集鼻腔拭子（swab test），檢驗有否攜帶病毒返港。」告東尼帶點惋惜地回憶道：「每當職員嘗試伸棉花棒到牠的鼻腔時，牠都煩燥不安，最後唯有替牠打鎮靜劑以完成採樣。他們在牠一入檢疫隔離營時打一次，離開檢疫時再打一次。我自己相信，這就是『精英大師』走下坡的開端。」
在他眼中，「一旦馬匹接受鎮靜，就等於將牠的防禦力減低，免疫系統的抗病毒及細菌能力隨之下降。牠在離開檢疫時，已經是另一匹馬。牠的毛色轉差、毛髮豎起及無法像以前那樣快跳，又特別多鼻水。」
「精英大師」最終未能趕及於 11 月復出，自此再不能其餘下九戰中取勝，直至 2007 年正式退役。
然而，牠留給香港的傳奇故事，早已超越賽績本身。牠於這座城市情緒最低迷的年代出道：2003 至 2004 年，沙士（SARS）肆虐香港，為這座城市帶來恐懼，疫情奪去近 300 人，死亡率高達 17%。
這些背景將「精英大師」放在一個與「嘉應高昇」截然不同的高度。牠不只是一匹馬王，更是一匹在香港風雨飄搖日子，為港人帶來共同信仰與慰藉的人民馬王。
「『精英大師』為香港帶來歡樂，令香港人在沙士期間感到驕傲。這個原因令牠獲封為『香港精神』。」告東尼說道：「牠一出道就像馬王，一口氣取得 17 連勝，是超級巨星，人人喜愛。」
「香港賽馬會於中環擺於巨型大熒幕，讓大眾一同看牠贏馬。CNN 來港採訪，於馬場內訪問我與馬匹近一個半小時，馬匹全程紋風不動，很像非常享受這種關注。《時代雜誌》還將牠放上封面！」
「今次則不同。」告東尼補充道。
大衛派斯則指出另一個不同之處：「我們經常將一件事掛在嘴邊，就是『精英大師』的連勝紀錄是由出道開始。所以我們經常提醒希斯仔（大衛希斯，『嘉應高昇』的練馬師），『氣勢』於『嘉應高昇』連勝開始前就已經兩度擊敗牠。」
說笑還說笑，無人會嫉妒「嘉應高昇」。大衛派斯、告東尼及巫斯義都一致讚賞這匹正以自己方式，書寫史上最偉大短途馬王傳奇的賽駒。
「『嘉應高昇』絕對是一代馬王，現在毫無敵手。」告東尼說道：「我覺得牠可以繼續取勝，因為現在未有賽駒可以挑戰牠。我祝他們一切順利，因為牠真的是一匹難得的賽駒。」
當「嘉應高昇」作最後備戰，準備衝擊第 18 連勝之際。現年 26 歲，長期居住於 Living Legends 的「精英大師」則在墨爾本街頭亮相，為當地唐人街的農曆新年慶典增添星味。
現年 27 歲的「牛精福星」亦在同一個牧場安享晚年。牠其後於 2006 年再次取得一級賽冠軍一哩賽，同時完成「精英大師」未能完成的一哩大賽雙冠，於一級賽安田紀念賽封王，鞍上人則是柏寶（Brett Prebble）。
這匹後期被譽為「長青戰士」（Ageless Warrior）的名駒，永遠最令人難忘的一刻，仍是當年沙田的那一戰，如大衛派斯所言：「巫斯義那次策騎，表現得非常出色。」
巫斯義回想當年「牛精福星」與「精英大師」的經典對決，再將思緒拉回當下「嘉應高昇」的故事，其運動員感覺依然敏銳。
「當一匹馬王一路受注目，一路贏下去，只要牠繼續有能力就應該繼續贏下去。」巫斯義補充道：「我喜見馬王繼續獲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