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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親臨過馬場觀賽的人,都必定熟悉每場賽事開跑前沙圈內的一幕:練馬師、騎師與馬主聚在一起低聲交談一兩分鐘,然後騎師便獲扶上馬背。許多人都好奇他們究竟在談甚麼,更有不少人以為陣上作戰計劃就是在那一刻敲定。

然而對一位優秀騎師而言,絕大部分準備功夫早在那之前已做好。賽事部署早於賽日前數天已在家中展開,靠的是鑽研排位表往績及重溫賽事片段。

我當年策騎時,會翻看同場每一匹參賽馬的賽事重播,而非只看自己的坐騎。我希望摸清每一匹對手的偏好跑法,以及牠們在受壓力下的反應。假如我打算在陣上緊隨領放馬身後守在「黃金包廂位」(box seat),我就必須預先知道該匹領放馬入直路開始力弱時會有甚麼舉動:牠究竟會向內閃入內欄,還是向外斜跑?受鞭策時又會否閃避?因此當馬群轉入最後直路時,我心裡早已清楚自己應該從內側還是外側衝刺。

騎師亦各有各的策騎習慣,你同樣需要以這種方式研究同場對手:有些騎師喜歡早段催策搶前,有些則習慣按兵不動留後衝刺。這一切因素匯聚起來,便構成你腦海中整場賽事演變的藍圖。

那幅藍圖,正是大家常說的「步速圖」(speed map)。步速圖旨在預測陣上哪匹馬會領放、哪匹會跟前、哪匹會留後,並據此推斷賽事步速快慢。賽事步速與坐騎本身的跑法特性,決定了你希望在陣上佔取甚麼位置。在步速偏慢的賽事中,守在近前領位置通常較為著數。相反,若早段步速飛快、前領馬群互相施壓,留守較後位置留力待前領馬力竭,往往更為有利。當然,每匹馬亦有自己的慣常跑法:有些非放不可,有些留後威力最強,而少數頂級佳駟則能隨機應變。

步速圖是相對近代的產物。在我策騎的 1980 及 1990 年代,步速圖尚未普及,大家亦不像現今般重視。時至今日,步速圖無處不在,每位練馬師都會加以參考。步速圖帶來的影響,有時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浮現。試想像一個情況:步速圖預測某場賽事缺乏步速。所有練馬師看著同一張步速圖,見紙上形勢顯示全場無馬領放,便紛紛指示旗下騎師上前搶放。結果陣上局勢瞬間完全顛覆,步速變得飛快。上週的珠穆朗瑪峰錦標正是如此:大家賽前都以為步速圖形勢簡單直接,豈料陣上被推前跟放的賽駒遠超預期,導致「嘉應高昇」無法如潘頓(Zac Purton)預期般輕鬆切入。

賽前資訊的最後一塊拼圖,來自賽日當天的實際場地狀況。對我而言,跑道偏差向來是最需要留意的關鍵因素。我會仔細觀察頭兩場賽事,留意頭馬及末段交出強勁衝刺的賽駒究竟從跑道哪個位置殺上,並據此作出調整。部分騎師(尤其是在澳洲)喜歡在開跑前於草地上步行視察跑道,但我從不覺得有此需要。我在策騎馬匹前往起步點途中反而能掌握更多資訊:有時我會刻意走稍為不同的路線去感受場地軟硬,又或者跟在另一匹馬身後,觀察其馬蹄陷入草地的深淺程度。

因此當我步入沙圈時,早已胸有成竹。在策騎指示方面,練馬師大致分為兩類:有些喜歡仔細交代所有事,有些則因為深知你已做足功課而無需多言。我向來習慣主動告訴練馬師自己預計賽事會如何發展,以及我打算如何發揮坐騎。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會贊同。即使不同意,他們亦必須提出充分理由說服我。活侯夫人(Gai Waterhouse)每次去到馬場都會自備步速圖,並對賽事有自己一套見解,而我們幾乎每次都所見略同。蔡約翰(John Size)則很有趣,因為他早年曾任職賽績分析員,我們對賽馬的思考模式相當接近,合作起來自然一拍即合。

所有聘用我策騎的幕後團隊都清楚,我在抵達馬場前必定已做足準備功夫。我認為任何騎師都不應該去到馬場才隨便跳上馬背,單靠運氣聽天由命。

誠如一代宗師柏葛(Lester Piggott)的名言:「好騎師不需要策騎指示,差騎師則根本執行不了。」

Jeff and Zac Lloyd walking the Gold Coast track with Nathan Berry in 2014
JEFF LLOYD, ZAC LLOYD, NATHAN BERRY / Gold Coast // 2014 /// Photo supplied

我本應贏得的一屆墨爾本盃

談到練馬師推翻我原有作戰計劃的最佳例子,要數 1991 年的墨爾本盃。

隨著今屆墨爾本盃將於下週二上演,現在正是重提舊事的好時機。

在當日之前,我從未策騎過 Shiva’s Revenge。此駒由甘明斯(Bart Cummings)訓練,而他同場亦派出了「齊齊跑」(Let’s Elope)列陣。Shiva’s Revenge 在賽前一週蹄部出現輕微問題,因而缺席了週六的麥堅倫錦標,但趕及在週二的大賽披甲。由於我此前從未接觸過牠,賽前我翻看了牠歷來所有賽事錄影帶。

我的計劃非常簡單:牠抽得好檔,我認為只要出閘後能讓牠守在頭四、五位,牠便能贏馬。在我步入沙圈並向甘明斯道出我的想法之前,他對這場賽事一直隻字未提。怎料他聽罷當場否決。他要求我留守內欄,位置比我原定計劃留得更後,而且絕不容許馬兒在早段消耗任何體力。

他的理由非常充分。雖然馬兒的蹄部問題已經痊癒,但甘明斯擔心倘若早段跟前並承受壓力,舊患隨時會復發。相反,若能在馬群後方輕鬆競跑,牠的實力足以與同場任何對手匹敵。我完全明白他的顧慮,最終亦遵照甘明斯的指示發揮。

這正是觀眾在看台上看不到的內情。騎師就算做盡天下間的賽前功課,練馬師始終掌握著賽事重播無法揭示的馬匹狀況。當像甘明斯這樣的大師級練馬師向你提出如此合理的解釋時,你自當言聽計從。

這個計劃差一點便能奏效。我們早段留守內欄節省腳程,馬兒沿途走勢暢順。跑到約 500 米處,我準備移出外疊望空發力,豈料就在那一剎那,「齊齊跑」從我外側撲上,其鞍上人金仕芬(Steven King)更將我擠往內欄。短短三步之間,當我被迫勒避之際,「齊齊跑」已瞬間拋離我們六個馬位揚長而去。Shiva’s Revenge 需要時間逐步加速,而牠正要起步發力時便遇上阻滯。

最終我落後頭馬兩個半馬位跑獲亞軍。我深信假若當時我能守在理應屬於我的跑線推進,我的坐騎憑長力足以將牠擊敗。不過平心而論,對於當日剛好年滿 22 歲的金仕芬而言,那確是一次精彩絕倫的發揮。

當我返回凱旋門解鞍處時,甘明斯叫我不要提出抗議。事關冠、亞軍皆為其麾下賽駒,他剛剛才又贏得一座墨爾本盃。但我沒有聽從,照樣站上磅秤過磅並提出抗議。結果出現了甘明斯麾下一駒走入競賽董事室,試圖推翻同廐另一駒頭馬資格的場面。

那宗抗議根本不可能得直。兩個半馬位的勝負距離實在太大,當頭馬以如此明顯優勢帶離時,無論直路早段發生過甚麼事,都絕無可能推翻墨爾本盃的賽果。競賽董事最終駁回抗議。

在抗議聆訊展開前,有人問甘明斯對於旗下兩駒互相提出抗議有何看法,他給出了堪稱完美的回答:「我立於不敗之地。」

我曾於 1989 年策騎 Tawriffic 贏得墨爾本盃,但我總是說,1991 年那一屆我本應同樣贏得。

LET’S ELOPE, SHIVA’S REVENGE / G1 Melbourne Cup // 1991 /// Video by Flemington Racecourse & VRC

令 Arborea 錯失大賽錦標的一場勝仗

有時,戰術上的分歧並非源於練馬師,而是來自馬主;我親身經歷的最佳例子正是 Arborea。

Arborea 由干納斯(Clarry Conners)訓練,我當年曾與他合作贏過無數一級賽。這匹雌馬在陣上口勁極重、非常搶口,難以駕馭。在 1993 年春季,我在短短 22 日內夥拍牠連贏一級賽一千堅尼、威風錦標及一級賽維多利亞賽馬會橡樹大賽,而每次我的騎法都如出一轍:留守馬群後方,讓牠放鬆競跑,留待末段才傾盡全力衝刺。正因如此,一匹如此搶口的雌馬才能在橡樹大賽中應付 2500 米長途奪魁:因為牠學懂在陣上收斂留力。

當牠在秋季復出時,首戰角逐 1200 米途程,馬主希望安排牠跟前競跑。我向他們直言這並非上策:假如我在早段催策牠上前,牠必定會搶口,而這個壞習慣日後將會令我們吃盡苦頭。結果我堅持留後競跑,而牠亦交出極佳走勢,末段強勁追入一席亞軍。然而馬主卻對我的發揮大感不滿。

我希望在此解釋為何這一點如此重要,因為這是賽馬運動中最核心的學問之一,但大多數人卻鮮有聽聞。馬匹在每一場賽事中都在學習。假如你在短途賽中催策一匹容易搶口的雌馬搶前,牠便會認定出賽就等於由出閘一刻開始狂奔。當日後增程角逐你一直以此為目標的中長途大賽時,牠腦海裡仍會以為早段要快跑,結果便會因沿途搶口而無法應付長途程。這樣做等於親手毀掉了牠當初之所以優秀的最大本錢:懂得放鬆競跑的能力。

牠翌仗增程角逐 1400 米,馬主再次要求跟前,並再次指示我上前搶放。為了馬兒的長遠發展著想,我再度違背他們的策騎指示,將馬兒留守後方,結果牠末段追入一席表現甚佳的殿軍。馬主再一次感到不滿,而這一次他們決定將我換走,這當然是他們的權利。

下一仗牠增程至 1500 米,在玫瑰崗馬場角逐法雅納錦標並改配 Larry Olsen 執韁;他策騎此駒跟前競跑並順利勝出。我看完該仗後在心裡暗想:「這匹馬競賽生涯將止步於此。」因為一旦增程至 2000 米,牠必定會想跑得太快並搶口。

隨後牠在玫瑰崗馬場的 2000 米一級賽 Storm Queen Stakes(現稱葡萄園育馬場錦標)中為捧成不足兩倍的大熱門,最終卻只跑獲第六名。牠在陣上再度搶口,自此在長途賽事中威力盡失。

其後牠在 2400 米的一級賽澳洲賽馬會打吡及澳洲賽馬會橡樹大賽中雙雙落第。假如當日在 1500 米的法雅納錦標仍由我執韁,按照我的騎法牠該役或許未必能贏,但我深信牠隨後必定能攻下 Storm Queen Stakes 及橡樹大賽。

那場 1500 米勝仗在當日固然令人高興,但卻令牠付出了錯失多項重要大賽的沉重代價。部分馬主並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們以為只要馬兒跟前贏了馬,就代表那是正確騎法,但騎師必須放眼馬匹的終極目標,而非只看眼前的單一賽事。

在我那個年代,大多數賽駒只得一位馬主,你還可以與對方深入溝通。時至今日,馬主團體多不勝數,要令所有人達成共識就更加困難。

有時馬主確實意見多多,但既然由他們出資養馬,這亦是他們的權利。

Shane Dye aboard Arborea
ARBOREA, SHANE DYE / Photo by Newhaven Park

解答有關潘頓珠峰錦標發揮的疑問

上週我撰文談及潘頓在珠穆朗瑪峰錦標策騎「嘉應高昇」的發揮,引起廣泛討論。在 YouTube 上,有觀眾問我為何要為潘頓陣上的猶豫不決開脫。這問題實屬合理,亦正好切合本週的主題,就讓我在此詳細解答。

大家在分析該仗發揮時,往往將問題視為開跑後才出現;但真正的關鍵在於賽前計劃,而這個計劃早在閘門打開前已經制定。

從紙上形勢來看,陣中只有「藍門定情」(Blue Door)以及或會搶前的「叻凱麗」(Savvy Hallie)看來會領放,其餘大部分參賽馬均屬留後跑法。潘頓賽前必定翻看過所有對手的往績片段,並在腦海中繪畫好步速圖,判斷早段步速不會太快。幾乎所有人賽前都有相同看法。

與此同時,他亦顧慮到當日的變化地狀況。距離內欄一、二疊的場地狀況較佳,因此他並不想一路切入至貼欄位置。將這兩點結合起來,當他坐在閘廂內等待開閘時,心裡想著的必定是早段無需過度催策,便能輕鬆切入守在「藍門定情」外側。那是他 100% 的想法,亦解釋了為何他出閘時沒有立即催策坐騎搶前。

然而出閘跑過約 10 步後,他便深知不妙。群駒早段步速遠比任何人預期快得多,而他則被頂在六疊。在那一刻,他面前只得三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是繼續催策上前。以當時的高速加上身處六疊,這絕對是錯誤的做法,換作是我亦絕不會這樣做。

第二個選擇是繼續留在六疊跟隨前領馬群,寄望最終能夠切入。這樣跑的話,他最終或能切入至三疊跟前,但在馬匹需要在中段回氣留力作末段衝刺的關鍵階段,坐騎便會消耗過多體力。

第三個選擇是稍為留住坐騎以尋找遮擋。這正是潘頓當時的做法,而換作是我亦會作出同樣決定。說穿了,他當時根本沒有任何好選擇。

短途賽就是如此殘酷:你的作戰計劃必須在賽前完全猜中,因為一旦跑過 200 米,要改變計劃已經太遲。假如當日群駒出閘後步速較慢,他自然能如願輕鬆切入至領放馬外側,整場賽事亦會是另一番光景。但正因為早段步速快得驚人,而他出閘時又不夠積極搶前,最終便無法順利切入。

另一位觀眾提出的觀點亦令我十分尊重:這匹馬實力如此超班,本身的能力理應足以凌駕戰術上的顧慮。假如潘頓一出閘便催策牠上前切入,牠當然會贏,故事亦會徹底改寫。但這始終是事後孔明的說法。

潘頓在賽前制定好作戰計劃,而根據當時所有人掌握的資訊來看,我認為那是正確的部署。不能單憑賽後結果不似預期,就斷定那是一個糟糕的計劃。如果可以重跑一次,他必定會採用截然不同的騎法,因為他現在已經知道了賽前無從預知的事,而「嘉應高昇」亦必定能十拿九穩地取勝。可惜對潘頓而言,賽場上從來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一切賽前功課,說到底就是這麼一回事:你可以看遍每一條重播片段、畫出最完美的步速圖,但歸根究底,這是一場由一群各有思想的賽駒與騎師同場較量的賽事,永遠不會每次都按你的劇本上演。 ∎

戴勝現為《Idol Horse》專欄作家。這位傳奇前騎師入選澳洲與紐西蘭賽馬名人堂,生涯共斬獲93場一級賽勝利,包括1989年策騎Tawriffic奪得墨爾本盃,以及1995年策騎「八邊形」(Octagonal)贏得覺士盾。戴勝亦曾於競爭激烈的香港賽馬界征戰八載,期間累積382場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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