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次觀察週歲馬的過程中,蘇志康(Alex)開始思考是否有更聰明的方式來相馬。
當時他跟隨 John Foote 學習,機會難得自然不容錯過。John Foote 是販馬代理,為人作風低調,也是多匹香港傳奇名駒背後的功臣。蘇志康隨這位代理穿梭於不同拍賣會,並觀察他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檢閱同一匹馬:細察其步姿、分析其結構、記錄筆記,然後再回頭重看。
「他是業界中相當勤奮的代理,每一匹馬都會親自查看,甚至在決定心水名單前,會反覆觀察三至五次。」蘇志康表示。最讓他震撼的是,這項工作對 John Foote 的體力消耗極大,而所有精準判斷,完全只儲存在 John Foote 的大腦中。
「你所做的大量工作都非常消耗體力。」蘇志康當時對他說:「因此我開始思考如何能減輕他的負擔,這就是我們最初萌生運用人工智能(AI)念頭的契機。」
「能否在 John Foote 這類相馬大師的慧眼失傳前,透過科技將其經驗傳承下來?」這疑問演變成使命,如今更化為產品,這位香港年輕人希望藉此為賽馬及育馬界帶來重大變革。
在這個念頭萌生之前,蘇志康的家族參與香港賽馬運動已有二十多年。他的父親蘇振雄於 2004 年成為馬主,並擁有當年香港打吡大賽冠軍「幸運馬主」的配種權。其後他憑藉由告東尼訓練、四奪一級賽的全才名駒「將男」取得更豐碩的成功,其後一度淡出馬壇。


直至多年後蘇志康大學畢業,父子二人重新將賽馬視為值得共同投身的事業。而當他們決定重返馬壇時,便找上了那位幾乎從一開始就與他們合作的大師。
「我爸爸早在二十多年前就開始向 John Foote 買馬。當他決定重返馬壇時,便打電話給 John 說:『你能否幫我們選購馬匹並與我們合作?』於是我們便開始合作,而 John 亦開始向我傳授知識。」
父子二人皆有金融背景,這塑造了他們購入馬匹的思維。他們認為市場有時會對風險出現錯誤定價,而選馬過程中的某些環節,其實可以更精準方法分析。
蘇志康表示:「這演變成一項挑戰:『我們能否嘗試以合理的價錢找出最優質的馬匹,並藉此建立一番事業?』這就是一切的起點,最初只是一項出於熱情的項目。」
到了 2023 年,蘇志康開始跟隨 John Foote 盡可能出席各大拍賣會,首站便是紐西蘭卡拉卡拍賣會,從中學習如何評估一匹馬。他觀察得越多,就越清晰看到如何減輕工作負擔的方向,同時也能將John Foote的龐大知識體系記錄下來。
蘇志康說:「當我和 John 一起開發這項技術並向他請教時,我提出:『不如我們向香港大學申請?我可以將這寫成一個興趣項目。』」香港大學計算機科學系院長非常支持這個構想並提供資助,隨後他們在港大成立了一個實驗室。
他表示:「這就是它逐漸具備商業雛形的過程。這完全不在原本的計劃內,起初只是為了興趣,後來才演變成一項更為嚴肅認真的事業。」


蘇志康開始奔走全球各大拍賣會收集數據,遠赴澳洲、紐西蘭、阿根廷、日本、英國、愛爾蘭及法國,並與澳洲殷利殊(Inglis)合作進行研究項目。這些努力最終促成香港大學計算與數據科學學院資助,於 2024 年 11 月成立「香港大學馬匹分析與生物資訊實驗室」,專注於生物力學、結構學、表型分析及內窺鏡數據分析。
然而大學的架構存在局限。由香港資金投資的技術,並不是為直接服務於香港及中國內地的商業客戶而設,況且全球絕大部分血統及純種馬事業本身就在香港之外。若僅局限於學術機構內,這項技術將難有普及應用的機會。
蘇志康表示:「因此我們在今年一月分拆出來,正式成立一間實體公司。大學團隊的部分成員也隨我們一同加入,創立了這間公司。」這間分拆出來的公司就是 EquiTech Solutions HK,作為 So Bloodstock旗下的科技部門。
EquiTech 旨在提高日常馬匹管理及評估流程的效率,建立能支持新發現的數據庫,並保存過去僅儲存於 John Foote 等傳統相馬大師腦海中的專業知識。
蘇志康說:「我們最先想做的事,是如何將流程自動化,從而協助馬匹代理與買家評估風險?」他們的起步點,是分析潛在收購馬匹的家族成員,將馬匹自身的結構與生物力學特徵,與其家族系譜進行對比。
於今年的香港國際馬匹拍賣會上, 10 號拍賣馬提供了一個絕佳例子。該駒為 2024 年紐西蘭打吡大賽冠軍「妙聲交織」(Orchestral)的全弟。單看血統表,牠在紙面上價值連城。而蘇志康想知道的,是牠的實際體型結構是否與優良的血統相符。
EquiTech 會對整個家族的各項測量數據、比例和生物力學特徵進行綜合比較,而非將單一特徵(如頸部長度、肩部角度或身體比例)直接斷定為好或壞。在此範例中,10 號拍賣馬不僅體型與「妙聲交織」相似,同時亦與去年一級賽羅柏奇勒爵士錦標盟主「花之萼」(Sepals)有諸多相似之處,這讓團隊能更清晰地判斷其顯性遺傳究竟繼承了血統中的哪一部分。
這被稱為「表型分析」(Phenotyping),即對動物可觀察到的生理、生物化學及行為特徵進行測量與分析的過程。在這種情況下,意味著觀察同一家族馬匹的體型結構,並試圖找出可能預示出競賽能力的遺傳身體特徵。蘇志康的論點相當直接:如果買家願意為優良血統支付溢價,他們就應該有一套方法來衡量眼前這匹馬到底繼承了多少優良基因。
同樣的邏輯亦可以另一種方法應用。其目標是讓育馬者能更早發現遺傳規律,而不必耗費數年時間去等待證明一匹母馬是否能將家族的優良特徵遺傳下去。蘇志康表示:「如果你能及早發現跡象,顯示該幼駒的體型特徵未能繼承母馬及其家族的基因優勢,或許就是時候考慮淘汰該匹繁殖母馬了。」練馬師同樣可以透過掃描追蹤馬匹的成長歷程,評估其發育是否符合其家族成員的規律。
蘇志康坦言,這套技術面臨阻力,尤其是在拍賣會場上。
「市場分為兩大陣營:育馬者與買家非常歡迎這項技術,因為他們認為這極為實用。但態度最為謹慎的卻是賣家,因為他們既希望掌握這些數據……卻又不希望其他人獲知這些資訊。」蘇志康說:「問題在於,究竟誰能在什麼時間擁有查看這些數據的權限?」
蘇志康相信,拍賣會公司最終將扮演重要角色。公開拍賣會上的馬匹本就是供人評估檢視,這與私人牧場拜訪截然不同。更棘手的問題在於,當科技能比肉眼記錄更多細節時,這類檢驗的界線究竟該劃在哪裡?

對蘇志康而言,更深層的憂慮是那些永遠不會印在拍賣會血統目錄上的隱性知識。他特別提到 John Foote 及 Merrick Staunton 等資深業界人士,他們的輝煌紀錄不僅建立於評估眼前這匹馬,更建立於對其整個家族的深刻記憶:母系、外祖母,以及成功或失敗的家族成員。這是一種極難傳授、更難以取代的經驗和記憶。
年輕一代的販馬代理可以研讀拍賣會目錄、觀看影片及分析血統,但鮮有人能將幾十年來的馬匹歷史完整刻在腦海中。蘇志康表示,他的產品旨在這些人離去之前,將部分寶貴記憶保存下來。
蘇志康說:「這就是為何收集這些數據並建立知識庫至關重要。一旦我們失去了 Andrew Seabrook、John Foote、Merrick 等大師……這些專業知識是否就會隨之乾涸,徹底失傳?」
他將這項研發工作形容為監督式學習與無監督式學習(Supervised and Unsupervised Learning)的結合。對於馬匹結構、角度及比例,由專家制定規則;而對於體型、競賽結果與表現模式,系統則獲許自由尋找相關性,正如他所言:「讓系統告訴我們什麼可行、什麼不可行。」
「你必須兩者兼備。」他說:「要點是與專家合作,因為他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蘇志康亦非常清楚香港馬圈的界線。他的家族已將這項技術應用於自家名下的馬匹(包括由巫偉傑訓練的賽駒),但一直刻意將範圍嚴格限制於此。若將技術推廣至整個馬房,會令某些練馬師其他同業所不具備的優勢;而掃描其他馬主的賽駒亦會引發數據所有權的爭議。因為理論上,這些數據有外洩風險,並加入到博彩集團的龐大數據庫。
蘇志康說:「因此我們劃定了一條非常嚴格的界線,即只應用於我們自己的馬匹,即使其他人提出要求亦然。我們只想保持純粹,並謹守監管框架。」
這些嚴格的界線,充分說明了蘇志康對其產品的定位:這絕非取代傳統相馬藝術的捷徑,而是一條將 John Foote 傳授給他的專業知識延續下去的橋樑,並讓下一代能更容易理解與傳承這門深奧的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