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韋達(Douglas Whyte)第一次駕車踏足 Flag Is Up 牧場時,他正處於職業生涯的頂峰。正如許多站在事業巔峰的人一樣,他自視甚高,深信已無甚麼再需要學習。
這名十三度奪得香港冠軍騎師頭銜的名將坦言:「第一次去的時候,我年輕又傲慢。」他前後一共拜訪了四次,而每一次的到訪,都漸漸褪去他身上的這份自負。「真正在跑、在付出的其實是馬匹。我們只是騎在馬背上的人,我必須自我提升,牠們才會願意視我為夥伴、與我並肩作戰。這是他教會我的事。」
日前於加州牧場離世、享年91歲的 Monty Roberts,用盡一生傳授這道理:不僅對馬,而正如最了解他的人所明白的那樣,他也將這道理傳授給人。其女兒 Debbie Roberts Loucks 表示,父親因免疫系統疾病的併發症辭世。
世人皆知他是能聽懂馬匹心聲的智者,是敢於打破四千二百年來以武力強行馴服傳統的牛仔,並以更沉靜的方式取代暴力。他將這種方法稱為「Join-Up」。馬匹在逃跑本能得到安撫後,會主動選擇走近他,而非以威嚇達成。他的著作銷量近六百萬冊。英女皇伊利沙伯二世曾於 1989 年召見他前往溫莎堡,並在隨後三十年間與他保持深厚情誼,女皇對此理念的理解則更為純粹。正如 Monty Roberts 在 2022 年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回憶,女皇深信:「任何人都不應該對任何人類或動物說:『你必須聽我的話,否則我就傷害你。』」
當韋達第一次親自完成「Join-Up」時,他深刻體會到了這種哲學,至今回想起來仍感觸良多,更語帶哽咽。
他說:「我相信任何親身體驗過『Join-Up』的人,都絕不可能在其他地方感受過那種心靈的連結。是他將這一切帶給我。」
他解釋道,令這位冠軍騎師徹底折服的,是過程要求的絕對坦誠。「當你步入那個圓形調教圈時,你完全暴露了自己的脆弱,而馬匹能敏銳地感受到這一點。如果你內心脆弱卻又不肯坦誠相對,馬匹絕不會靠近你。你必須放下所有防備與執念,只有這樣,馬匹才會信任你,主動走上前與你心靈相通。」
他說,這以最理想的方式退去了他的傲氣。「這讓我能夠繼續從事我的事業,卻不再以冠軍自居,亦不再自命不凡。它將我帶到了一個全新的心態層次,給了我一個與馬匹平等相處、並肩作戰的機會。」
若要說 Monty Roberts 在賽馬運動中最極力推廣的變革,那無疑是關於用鞭的觀點。Monty Roberts 從未說使用馬鞭為殘忍之舉,他甚至懷疑馬鞭(尤其是現時使用的軟墊保護鞭)是否真會帶來巨大痛楚。但他堅信,用鞭對於讓馬匹加速毫無幫助。
在他離世前 12 個月接受《Idol Horse》專訪時曾道:「但如果你必須用鞭子才能讓牠發揮最大潛能的話,對我來說,那就一點都不刺激了。」
他的理論是,打鞭實際上反而會拖慢馬匹的速度。當馬匹在接近終點時受鞭,耳朵、眼睛乃至全身都會下意識地向受擊打的方向傾側,結果正正在最需要全力衝刺的關鍵時刻喪失優勢。這種信念韋達自己亦帶到了香港,當年他初到香港,他仍對頻繁用鞭抱有戒心。他視 Monty Roberts 為知音,和一位用實際行動證明了另一條道路可行的偉大導師。
韋達說:「如果你能單憑雙手與身體的平衡,引導馬匹為你全力奔馳,牠們就已跑到極致。無論你打得有多狠,都不可能讓牠們跑得更快。」


Monty Roberts 的影響力遠播東方,一路延伸至香港。受到感召的遠不止韋達一人,還包括轉任香港賽馬會見習騎師學校騎術教練的前南非冠軍騎師高雅志(Felix Coetzee)。高雅志亦曾親自前往 Flag Is Up 牧場「朝聖」,並將 Monty Roberts 的訓練理念融入對下一代騎師的培育之中。
高雅志在親眼目睹 Monty Roberts 神態自若地引導一匹緊張驚恐的馬匹,平穩跨過防水布後讚嘆道:「我是他的忠實擁躉,Monty Roberts 對於分享自己的時間與知識相當大方。看著馬匹對他的指引作出的反應,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他的訓練方法讓我意猶未盡。」
單是在香港經他指點後重獲新生的名駒名單,便足已說明一切。其中最顯著的莫過於「巴基之星」。這匹曾經在賽事途中的段柱前完全罷跑的怪傑,在接受 Monty Roberts 的心理輔導十個月後,最終勇奪兩項一級賽。
然而,當韋達回想 Monty Roberts 的真正偉大之處時,他所想到的並非僅僅是馬匹:「我認為他拯救了數以百萬計的馬匹。但我覺得,他拯救的人類數量甚至遠不止於此。」
韋達曾親眼見證這一切:「當有退伍軍人來到牧場時我正好在場,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他對人類是多麼慈愛包容。大家都以為他只懂馬……但他對人同樣無微不至,特別是那些走出戰場後無法融入社會的傷兵。他無私地收留了他們。」
他還收留了其他被世界放棄的人。「他將少年犯從監獄中帶出來,監獄當局允許他把這些原本要在鐵窗內度過數年青春的青少年帶回家中同住。他說:『我會感化他們。』」韋達停頓了一下,訴說這些人的下落:「年復一年,這些孩子都會帶著他們的家人回到牧場探望他。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並供養孩子上學。世人往往不了解他為人們作出多巨大的貢獻,只當他是一位馬匹專家。他其實是感化人心的避風港。」
韋達強調,這份大愛由其家庭共同傾注。他深情地提及 Monty Roberts 的妻子 Pat(韋達曾向她購買過四座雕塑),正是她與丈夫一同承擔起這座開放家園的沉重責任。
「Pat 是令人欽佩的女士。」他說,「她要照顧所有來到家裡的孩子,協助他們重返正軌,並在自己家中為他們提供棲身之所。」
Monty Roberts 本人非常清楚這一切的源頭。當年只因他對一匹年輕雄馬展現了善意,父親便用鐵鏈狠狠打他,其中一次甚至嚴重到需要入院留醫。他一生都未能完全與父親和解。但在晚年,他達到了某種意義上的釋懷。「若非父親當年對馬匹極其嚴酷殘忍,我恐怕永遠不會如此全情投入於自己現在所做的事。他將鐘擺推向了痛苦的極致,從而逼使我去尋找一種更好的方法。」
他在餘生中不斷尋找這種方法,並將其傳授給每一個願意踏入圓形調教圈、放下執念的人。韋達便是其中之一。
韋達在談到 Monty Roberts 給予他的啟發時說:「這需要平靜、包容與謙遜。帶著開放的心胸踏進去,牠們就會與你心靈相通。這為我日後在策騎及對待馬匹的道路上提供了巨大動力。我想,對待人亦是同理。」
對 Monty Roberts 而言,有一匹馬的地位超越了其他所有馬匹。1997 年,在他領悟馬匹心聲的高原沙漠中,Monty Roberts 追蹤了一匹野馬整整三天。在沒有使用任何繩索或強逼手段的情況下,他邀請這匹野馬走出荒野。那匹馬最終選擇了他,毅然離開自己的群體,走向這位智者。Monty Roberts 將牠命名為 Shy Boy,並寫了一本書記錄這段經歷。在隨後的近三十年間,他一直將牠留在 Flag Is Up 牧場,這匹曾經桀驁不馴的雄馬在此接待了數以萬計的訪客。牠正是 Monty Roberts 所堅信的一切理念的活生生證明:無條件給予的信任,遠比壓逼更為持久。
Shy Boy於今年三月離世,享年33歲,僅比聽懂牠心聲的人早幾個月。當時健康狀況已每況愈下的 Monty Roberts,為愛駒寫下了一篇悼辭,如今讀來宛如他對自己的告別。
Monty Roberts 寫道:「沒有任何一匹馬比起這匹偉大的美洲野馬,能更深刻地銘刻在我記憶中。牠幾乎愛著每一個人,而整個賽馬界亦同樣深愛著牠。如今我已年逾九旬,我相信不久後我便能與牠重聚。所有認識牠的人都會同意,牠值得被留在所有人的記憶裡。我愛你,Shy Boy,我相信我們很快就會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