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圖理(Frankie Dettori)策騎 Bet You Can 衝線後高舉雙臂。當這匹賽駒牽引至巴西卡夫雅馬場的凱旋門時,這位 55 歲傳奇騎師再次仰天振臂,雙膝一曲,完成招牌式「跳馬」,這次是他非凡的騎師生涯中最後一躍。
坐落於數千呎高空之上,基督山之巔的基督像正俯瞰這一幕,以混凝土製成的手臂張開,仿佛為這位史上其中一位偉大騎師的最後頭馬送上無聲祝福。
兩年前這位意大利名將曾收回退休決定,改赴北美繼續上陣。現在經過一趟南美洲告別之旅後,他終於迎來真真正正的最後賽日,並於卡夫雅再添一場經典賽頭馬:Grande Premio Estado do Rio de Janeiro,取得其生涯第 288 場一級賽頭馬。
「我很激動,那是屬於開心的激動。」戴圖理於賽後坦言很緊張:「能夠於最後一個賽日取得頭馬,真的非常神奇。」
此時此刻,其人生種種陰影暫時都被擱在一旁:長年造磅的煎熬、場內場外的各種風波、曾被驗出對可卡因呈陽性、債務問題、破產以及 76.5 萬英鎊的欠稅風波。最後定格於這個畫面:一個足以與他歷來種種偉大頭馬互相呼應的句號,配得上他作為冠軍、作為名將、作為無數名駒主理騎師身分與光輝。
卡夫雅馬場的馬迷以熱烈的歡呼聲迎接他及送別他,對他於賽馬運動上的卓越貢獻報以掌聲及喝彩。在他們眼中,眼前只有這一位是真正英雄。
那是巴西的周日,前一日的周六,舞台則屬於富志昌(Andrew Fortune)。
距離里約熱內盧以東,越過南大西洋的開普敦,這位 58 歲南非老將同樣揮臂指向天。這是定義其人生,同時自身救贖的一刻。他策六歲閹馬「再度遇見」(See It Again)首度攻下一級賽大都會錦標。
「我只想感謝上帝。」富志昌於賽後訪問中說道:「我只想感謝上帝,但我想用這個方式去感謝。」說到這裏時,他跪下來並打開雙臂仰望天空:「就只想跟祂說一句『謝謝』……因為我曾經沉淪於毒癮……沒有任何人需要我,我今天卻可以站在這個最大舞台。」
他於激動間不慎說了幾句粗口,雖然這並無惡意,旁人亦未見反感,但他仍因此被罰款。對於這位曾墮進人生谷底,在黑暗深淵跪下的人來說,這一刻別具意義。他從嚴重毒癮的深淵一步步爬回來,戒除毒癮路已經走過 19 個年頭,現時仍在堅持。就在不久之前,他連騎馬人的工作都找不到,體重一度比其標準騎師的體重超重 30 公斤。他先戰勝減磅這一難關,再為重新取得騎師牌照而奮戰。他在一年前終於重返賽場,今次則站在大都會錦標頒獎舞台中央。
「再度遇見」是一匹極具潛力,卻一直未能完全發揮天賦的賽駒,主因是牠性格倔強,多次拒絕入閘。直至牠轉投冠軍練馬師史奈斯(Justin Snaith)後,再加上富志昌一併接手其晨操與實戰,才迎來關鍵的轉捩點。
「這一切就像上天注定。」富志昌說道:「你們明白我在說甚麼吧?」
在場幾乎人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當日較早時他憑「二滿貫」(Double Grand Slam)攻下一級賽馬略卡錦標。來到大都會錦標一戰時,賽前已逐漸醞釀一種更強烈的命中注定氣氛,直至他於終點前最後 400 米與「再度遇見」與內側的「法律顧問」(Legal Counsel)並駕齊驅,鞍上人正是由他的兒子杜美爾(Aldo Domeyer)。父子二人短兵相接,纏鬥至最後 100米,「再度遇到」才漸漸拉開並奠定勝局。
「最奇妙的是這匹賽駒名叫『再度遇見』。」富志昌說道:「而我的人生則一次又一次爬回來,一次又一次重新開始,與『再度遇見』這個名字相吻合。」

如果說「再度遇見」這個名字,對富志昌而言帶有一點宿命味道,那麼翌日的 Bet You Can 對於戴圖理而言,亦同樣耐人尋味。這匹賽駒於 16 匹參賽馬的場合,以 14 倍起步,顯示場內不少投注人士認為牠未能取勝。
「能夠看到他憑一匹冷門馬勝出,真的妙不可言。」莫雷拉(Joao Moreira)向《Idol Horse》說道:「能夠看到他這麼享受,我亦感到高興。現場每個人都十分興奮,我肯定當時發生的一切會永遠留在他心中。因為我們用行動告訴他,我們十分欣賞他為賽馬這項運動所做的一切。」
這位巴西名將多次在世界各地與這位傳奇騎師同場較技,自然對戴圖理能遠道來到巴西出賽感到興奮不已。不過這晚命運或可稱為巧合,再度為戴圖理鋪好舞台。莫雷拉只好暫且遠離舞台中心,眼白白看著 Bet You Can 拋離自己的坐騎,9 倍的 Oregon Moon。
「我們都知道Bet You Can是一匹良駒,不過在我心目中不會是此賽的頭五選,牠在此賽只能排第六。」莫雷拉續道:「但我們可預計戴圖理這種級數的騎師,總能夠在這些場合可以有些神來之筆。因為他真的是一位非常出色的騎師。」
現年 42 歲的莫雷拉,只是其中一位眾多受到戴圖理影響的世界級騎師。對這位來自古里提巴(Curitiba)的騎師來說,一切由他入讀聖保羅騎師學校那一刻開始,當時牆上貼著多張騎師海報,戴圖理是他唯一看到的國際騎師。那張照片是其為高多芬(Godolphin)擔任主帥的黃金年代,他當時策騎一眾冠軍名駒,風頭一時無兩。
「戴圖理一直是我心中的頭號偶像。我經常研究他的策騎風格及能力,他年輕時擁有非常好的身手,啟發我們這群初出道騎師。」莫雷拉說道:「我當時很想做到他當時在做的事,但自己亦明白,我那一刻仍未有這種本事,只能一步一步學習及進步。不過我仍然記得於我職業生涯初期,便看著他策騎『杜拜千禧』(Dubai Millennium)、『杜拜威』(Dubawi)取得大賽的畫面。」
「我們幾乎每場賽事都要留意他,因為知道他總會策騎最好的賽駒,面對一眾頂級騎師。觀看這種賽事本身,就已經是一種享受。」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莫雷拉形容,親眼見到戴圖理於在里約熱內盧版的二千堅尼中獲勝,有一種超現實的感覺,既像幻象,卻又實實在在得令人感到欣喜。因為他得以近距離見證一場騎功滿分的賽事,而對手是一眾對卡夫雅馬場細節瞭如指掌的本地好手。
「里約熱內盧的騎師們普遍比較進取,是那些起步後就直衝到底的騎師。」莫雷拉說道:「依我所了解,他的坐騎一向出閘反應都很好,可以於早段搶佔好位。不過他於賽事中段至三分二路程那一段,就必需讓牠回氣才可以於末段交出強勁衝勢。之前其他騎師就在這一部分出錯,而戴圖理這次就處理得很好,讓牠回氣。」
「再加上這匹馬並非前四熱門,其他騎師根本沒有將牠放在眼內,到發現原來牠具威脅時就已經太遲。由於沒有其他騎師理會牠,結果牠突然已經在你的面前,再然後就已經拋離你並取得頭馬。」
莫雷拉將戴圖理比喻為巴西球王比利(Pele),一邊細味自己職業生涯能夠與這位傳奇同場較量。同時他也曾與另一位巴西傳奇同場角逐,那就是史上累積頭馬最多的騎師李繼道(Jorge Ricardo)。
「真的非常慶幸可以與戴圖理及李繼道處於同一個世代。」他說道:「有些騎師較早出道,有些則在我之後出道,他們未必有機會親眼見到或者親身與這兩位偉大騎師同場角逐。我十分幸運,可與這兩位騎師角逐。這種感覺就好像可以跟人說:『我曾與同比利一同踢球。』現在美斯(Messi)仍然現役,其同輩球員可以說自己曾與美斯同場較技,但他們沒有辦法說自己曾與比利踢球。對我來說,戴圖理及李繼道就像這種存在,同時與兩位交手,是一件非常難得的事。人來人往:戴圖理現在已經退役,李繼道有一天亦會離開賽場。我亦一樣,這就是人生。」
富志昌暫時仍未走到退休一刻。不過,從他的年紀來看,真正的退休賽日應該不遠矣。剛過去的一仗,很可能已是他最後一次出戰大都會錦標。他同樣是一位罕見的天才騎師,如同戴圖理一樣是一位冠軍級騎師,只是命運並沒有安排他走上一條通往世界級騎師的道路,也未有讓他像這位意大利名將那般在全球舞台上接受萬眾矚目及壓力。
然而,兩位騎師能在這樣的時間點,於短短兩天內先後嘗到頭馬的滋味,本身已足以令人產生一種神主宰一切的感覺:兩個極具個性的靈魂,各自背負著自己的陰霾與光輝,同樣騎在馬背上,同樣被賦予某種獨一無二的天賦,並在此刻各自取得一場對自己人生別具意義的勝利。
「獻給上帝。」他說道。 ∎